她看著知夏依舊蒼白的臉,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說出了眼下最現實、最緊迫的安排:「嫂子明天一早就去醫院,給你拿點……避孕藥吃。那個藥傷胃,不能空腹吃。」
「避孕藥」三個字,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知夏沉浸在悲傷裡的麻木。她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清晰的恐懼——對方初的恨,對昨夜的回拒,都遠不及「可能懷孕」這個後果讓她感到更深的絕望。
她不能再和那個男人有任何牽扯了,一絲一毫都不能有!
這個念頭給了她力量。她幾乎是搶過那碗雞蛋羹,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機械地吞嚥著,眼淚混著蛋羹一起嚥下喉嚨。她吃得很急,彷彿這是在完成一項拯救自己的、至關重要的任務。
一旁的知林看著妹妹的樣子,心疼得扭過頭,深吸一口氣,對妻子沉聲囑咐,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多拿點!一定要多拿點!千萬……千萬不能讓她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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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美麗重重地點了下頭,臉上是同樣清醒而沉重的神色:「我知道。你放心。」
夜色深沉,在這個小小的家裡,憤怒、心痛與一種務實的、帶著痛楚的守護交織在一起,沉默地流淌。
第二天,天色陰沉,一如知夏一家人的心情。知夏強打著精神在家看著兩個嬉鬨的侄子,目光卻時常失焦地望向窗外。張美麗則一刻不敢耽擱,一早就趕到醫院,緊緊攥著那包用牛皮紙裹得嚴嚴實實的避孕藥,像是攥著一個能隔絕更大悲劇的護身符,匆匆往回趕。
剛走到和方初住的那一排平房附近,斜刺裡就閃出一個人影,熱絡地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是張愛國營長的老婆,許桂花。
「美麗,回來啦?」許桂花臉上堆著笑,眼睛卻像探照燈似的在張美麗臉上掃來掃去,壓低了聲音,「哎,我聽說昨兒晚上……你家知團長,是不是從人家方政委家裡,把你小姑子給背出來的?」
張美麗心裡「咯噔」一聲,背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但臉上立刻擺出又驚又氣的神色,聲音也不自覺地拔高了些:「胡說八道!誰在那兒亂嚼舌根子!我小姑子是不熟悉路,掉後邊池塘裡了,衣服濕透,腳也崴了,她哥好不容易找著她,這才揹回來的!這都能看錯?」
許桂花被她這連珠炮似的反駁弄得一愣,隨即恍然似的拍了下大腿:「我就說嘛!肯定是張大嬸那張破嘴冇個把門的,在那兒瞎造謠!」
「造謠?」張美麗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她緊緊盯著許桂花,「她怎麼造謠了?」
許桂花左右看看,湊得更近,氣息都噴在張美麗耳朵上,帶著點分享秘密的興奮與鄙夷:「她說啊,你小姑子看著挺老實,其實心思野得很,剛來第一天,就自己跑到方政委屋裡去……勾引人家領導呢!」
「放她孃的屁!」張美麗氣得渾身發抖,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繃得緊緊的,她必須用儘全力才能維持住表麵的冷靜,為小姑子的名譽奮力一搏,「我小姑子知夏,要模樣有模樣,是正經的高中生!家裡還有個當團長的哥哥!她什麼樣的好物件找不到?用得著去乾這種冇臉冇皮的事?!那張大嬸是紅眼病犯了,看我們家夏夏條件好就亂潑臟水,她再敢胡說,你看我不撕爛她的嘴!」
她一口氣說完,胸口劇烈起伏,每一句反駁都擲地有聲,既是說給許桂花聽,更是說給所有潛在的長舌婦聽。
許桂花被她的氣勢鎮住了,連忙賠笑:「是是是,我也覺得不可能嘛……你別生氣,我也就是聽了一耳朵,來問問你……」
張美麗不再多言,用力抽回自己的胳膊,挺直脊背,頭也不回地朝家走去。手裡的藥包被她攥得更緊,她知道,真正的戰爭纔剛剛開始——昨晚是身體和尊嚴的保衛戰,而從今天起,是一場更為漫長和艱難的名譽保衛戰。流言,有時比刀子更傷人。
知夏盯著嫂子遞過來的溫水和那片小小的白色藥片,幾乎冇有猶豫,接過來仰頭便嚥了下去。
直到冰涼的白開水滑過喉嚨,彷彿也將那份最深切的恐懼沖刷了下去,她一直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才終於微微鬆弛了一些。
她靠在炕頭,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至少,避免了最壞、最無法挽回的那個結果。身體依舊疲憊疼痛,但心裡那塊最重的石頭,暫時落了地。
與此同時,師部辦公室裡,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方初看著手中那張墨跡未乾的化驗單,上麵的資料冰冷而確鑿地證實了他體內的藥物成分。他猛地將報告紙拍在桌上,手背因用力而青筋暴起。一股被算計、被玩弄的暴怒瞬間席捲了他,遠比昨天挨知林那一拳時更甚。
他的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水來,牙關緊咬,從胸腔裡擠出一句低吼:
「媽的……要是讓老子知道是哪個龜孫子下的手,我非親手弄死他不可!」
沈師長捏著那張薄薄的化驗單,反覆看了幾遍,眉頭擰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他抬眼看向站在桌前,嘴角還帶著淤青的方初,語氣沉重:
「這事兒……他孃的太下作了!」他罵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指尖重重地點在化驗單上,「但這東西,現在最關鍵的不是追查誰下的黑手。當務之急,是你得立刻、馬上拿著它,去找知林!」
沈師長身體前傾,目光銳利,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十足的警告:
「那小子是我一手帶出來的,我太瞭解他了。護犢子跟護眼珠子似的!他現在認定你欺負了他妹妹,正在氣頭上,就是個一點就著的炸藥包。你信不信,你再晚上去,他真敢找個夜黑風高的地方,給你套上麻袋往死裡揍!到時候,你找誰說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