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知夏哭夠了,知炎鬆開知夏,坐回椅子上,雙手緊攥,指節泛白。窗外最後一點天光也暗下去了,病房裡隻剩下床頭那盞小燈,昏黃的光暈籠著知夏蒼白的臉。
「大哥和媽,」他開口,聲音有些澀,「知道你受的這些委屈嗎?」
知夏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
「應該知道吧。」
「應該?」知炎皺起眉,壓著怒氣,「什麼叫應該?」
知夏的聲音很輕,「剛開始,大哥打了他一頓。」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超流暢 】
知炎的眼睛眯起來。
「打了一頓?然後呢?」
「然後……讓我當不認識。」
知炎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在狹小的病房裡走了兩步,又停下,背對著知夏,肩膀繃得緊緊的。
「他好歹是個團長,」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壓不住裡麵的怒火,「他怎麼能……看著你受這麼大委屈,就打一頓就完了?」
知夏看著他繃緊的背影,心裡忽然湧上一股酸澀。
知炎還是那個知炎。和小時候一樣,覺得天大的事都能用拳頭解決,覺得哥哥就應該替妹妹撐腰,覺得這世上沒有什麼是「打一架」解決不了的。
可是有些事,不是打架能解決的。
「二哥。」她叫他。
知炎沒有回頭。
「二哥,你轉過來,聽我說。」
過了幾秒,知炎慢慢轉過來。他的眼睛紅紅的,但臉上的怒火還沒消。
知夏看著他,輕輕地說:「如果當時鬧大了,我和方初,都活不了。」
知炎的眉頭擰起來。
「什麼意思?」
「他是政委,」知夏說,「方家是什麼人家,你也看見了。他在部隊犯了錯,要是傳出去,有多少人等著把他拉下來?他的敵人,他的競爭者,那些眼紅方家的人——他們會把這事往大了鬧,往死裡鬧。最後他身敗名裂,我呢?我是那個『受害者』,我會被拉出來一遍一遍地問,一遍一遍地審。他們會說是我勾引他,是我藉機上位,是我……甚至還會牽連到大哥……」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我怕死,二哥。我怕被卷進去,怕被人指著脊梁骨罵,怕咱爸媽在老家抬不起頭。大哥讓我當不認識,是因為……這是最好的辦法了。」
知炎站在那裡,聽著她說,臉上的怒火一點一點被別的什麼東西取代。
那東西,叫無力。
他慢慢走回來,在床邊坐下,低著頭,很久沒說話。
知夏看著他,心裡忽然有些後悔說這些。知炎不是知林,他太直,太烈,有些事他想不明白。
「那後來呢?」知炎終於開口,聲音沙沙的,「大哥為什麼不送你回來?出了那種事,你就不該待在那邊。」
知夏沉默了一下。
「我當時受傷了。」
知炎抬起頭。
「受傷?」
「嗯。」知夏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那雙手白白淨淨的,現在已經看不出什麼,「第一次的時候,他……力氣太大又凶,我傷得不輕。在家躺了快半個月纔好。」
知炎的拳頭又握緊了。
「等好不容易養好了,我又流產了。」知夏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大出血,差點沒救過來。身體太差,根本走不了。」
知炎沒有說話。
「後來和方初結婚,」知夏說,「他答應我,隻要我嫁給他,他就想辦法送我上大學。給我找工作,讓我以後有出路。」
她頓了頓,嘴角彎了彎,卻沒有笑意。
「我信了。」
「我等啊等,等他把手續辦下來。他說在辦了,快了,再等等。我一邊養身體一邊等,一邊等一邊……就又懷孕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現在還有些虛軟的腰腹。
「懷了孕,還上什麼大學呢?」
知炎沉默了很久,低聲開口:「夏夏,你是不是……也怨大哥和媽?」
知夏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被角上的紋路,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摩挲著那塊布料。
怨過嗎?
怨的。
剛知道真相的時候,她躺在產房裡,渾身疼得像被拆開又拚起來,腦子裡卻一遍一遍地回想那些日子——大哥打方初那一頓,大嫂勸她「就當不認識」時躲閃的眼神。她怨過。怨他們為什麼不能替她討個公道,怨他們為什麼讓她忍,怨他們……
「剛知道孩子是怎麼來的時候,」她輕輕地說,「怨過。」
知炎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那時候我想,」知夏的聲音很輕,像說給自己聽,「你們是我最親的人啊,你們都不替我出頭,還有誰會替我出頭?」
她頓了頓。
「後來又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麼?」
知夏抬起頭,看著知炎。昏黃的燈光照著她的臉,那上麵沒有眼淚,隻有一種很淡很淡的、像是終於接受了什麼的神情。
「我剛流產完,就又懷了雙胞胎。」她說,「如果再流產,我可能就沒命了。」
知炎的手握緊了。
「大哥大嫂讓我忍,讓我當不認識,」知夏說,「不是為了方初,是為了我。他們怕我再出事,怕我把自己折騰死。媽不是不想告訴我,是不敢。她怕我受不住,怕我想不開,怕我鬧起來,最後把自己作沒了。他們都是在護著我。」
她低下頭,又看了看自己現在還有些虛軟的腰腹。
「我在鬼門關走了一趟,才知道活著有多不容易。」
知炎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那你恨方初嗎?」
知夏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窗外的夜色,很久很久。久到知炎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才開口。
「恨。」
一個字,輕輕的,卻又沉沉的。
「他毀了我好多東西。毀了我的清白,毀了我的信任,毀了我原本可以走的路。他讓我在最該自由自在的年紀,被困在婚姻裡,被困在孩子身上。我真的很恨他。」
「可是……」她頓了頓,「他又是我孩子的親爹。」
「安安和康康身上流著他的血。他們越長越大,會越來越像他。我抱著他們的時候,有時候會想,這就是他給我的。這兩個小小的、軟軟的、全心全意依賴我的小人兒,是他給我的。」
她轉過頭,看著知炎。
「他還給了我別的。二哥,你知道嗎,如果沒有他,我這輩子可能都走不出咱們那個小縣城。我可能就在縣裡找個普通工作,嫁給一個普通人,生幾個普通孩子,然後老去。」
「可他給了我一個不一樣的世界。方家的門檻有多高,我嫁進來才知道。他讓我見識了那些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東西——大房子,好工作,人脈,資源。他家人對我很好,是真的好。不是假的,不是裝的,是那種……把我當自己孩子的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