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旗站在嬰兒床邊,低頭看著那兩個熟睡的孩子。
安安小臉白淨,眉眼舒展,睡夢中還微微翹著嘴角——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知夏的樣子。她小時候也是這樣,睡著了總像在做什麼好夢,無憂無慮的。
康康不太像。那孩子眉骨深一些,輪廓也更分明,應該是像爸爸多些。
他看了很久,久到知炎已經和晁槐花輕聲聊起了妹妹這幾天的飲食起居,久到鄭沁借著倒茶的由頭下樓去了。
他的目光從安安臉上移到康康臉上,又移回來,像在辨認什麼,又像在記住什麼。然後,心底那股被壓抑了一路、被小樓和院子堵住、被「她過得很好」這五個字反覆碾磨的情緒,終於撕開一道口子。 【記住本站域名 藏書全,.超靠譜 】
不是嫉妒。
他以為自己會嫉妒,可此刻站在這裡,看著這兩個渾然不知世事的小生命,他心頭湧起的,竟全是關於知夏的。
她才二十。
左旗想起她十五歲的樣子。
那年他去她家拜年,她紮著兩個麻花辮,趴在炕沿上寫毛筆字,蘸墨太飽,滴了一灘在紅紙上,她急得拿袖子去擦,越擦越花,最後索性團了紙扔到一邊,沖他笑:「不寫了,反正也寫不好。」 那笑容沒心沒肺的,像三月的風。
那是五年前的事。
五年後,她成了兩個孩子的母親。此刻正在醫院的病床上,發著高燒,被乳腺炎折磨得連翻身都困難。
她的人生不該是這樣的。
左旗看著安安那張酷似母親的小臉,心裡卻生出一種近乎尖銳的心疼——不是心疼孩子,是心疼知夏。
心疼她那麼小就做了母親。
心疼她連自己都還沒活明白,就要哺育兩個嗷嗷待哺的生命。
心疼她的身體成了哺育的工具,她的時間被切割成餵奶、哄睡、換尿布的碎片。
心疼她再也沒有趴在炕沿上寫毛筆字的心境,再也不會為滴了墨漬就笑得前仰後合。
她的人生不該被孩子綁住。
左旗靜靜地看著安安那張酷似母親的小臉,他幾乎能想像出知夏此刻躺在醫院病床上,身體承受著病痛,心裡或許還充滿了對孩子的牽掛和對自身處境的無奈。這份想像,讓他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悶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愛的女孩,他曾經發誓要守護的女孩,如今正在經歷著他無法分擔的痛苦,她的未來與他的人生軌跡可能再無交集。
左旗的手在身側悄悄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來保持表麵的平靜。他不能失態,不能在知夏的婆家流露出過多的情緒。
他隻是很輕地、幾乎微不可聞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移開了目光,轉向窗外明亮的陽光,彷彿那刺眼的光線能灼乾眼底瞬間湧起的濕意和翻騰的心緒。
晁槐花在一旁,將左旗所有的細微反應盡收眼底。他沒有像知炎那樣欣喜地評價孩子像誰,隻是沉默地看著,那沉默中蘊含的沉重和痛楚,幾乎要實質化地流淌出來。
他看向孩子的眼神裡,沒有初見的喜悅,隻有深不見底的心疼和一種讓她感到不安的、過於深刻的牽絆。
這孩子,對夏夏的感情,恐怕從未放下過。晁槐花在心裡嘆了口氣。
左旗的目光從窗外的陽光上收回,落在窗台上的綠植上。
知夏從小就喜歡花花草草,她家的窗台上永遠擺著她種的各種花草。
現在,她在這裡也種了花草。
她是想和方初好好過日子的吧。
左旗垂下眼睫,終於收回了目光。
午飯時間,方家寬敞的餐廳裡,氣氛看似熱絡,實則暗流湧動。
桌上擺著幾樣家常卻已算豐盛的菜餚: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雞蛋湯,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白米飯。這在七十年代末的普通家庭,已是難得的待客盛宴。
鄭沁熱情地招呼著知炎和左旗:「別客氣,多吃點!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們口味。」 她心思細膩,席間不斷給兩人夾菜,詢問著他們工作和老家的情況,努力扮演著一個周到親切的主家角色。
知炎雖然擔心妹妹,但麵對鄭沁的真誠款待和方嶼釗老爺子的和藹態度,也不好一直板著臉,漸漸也放鬆了些,話多了起來,聊起自己工作和這次交流會的一些見聞。
左旗卻吃得很少,話更少。他禮貌地回應著鄭沁的問話,心思卻全然不在飯桌上。他的目光,不時地飄向廚房的方向。
那裡,花花正和張嬸子,用一個厚厚的、帶蓋的鋁製飯盒,仔細地給住院的知夏裝飯菜。
鄭沁一邊給客人佈菜,一邊還不忘高聲叮囑廚房裡的花花:「花花,把上麵那層米飯壓實點,湯單獨用那個小保溫桶裝,蓋子擰緊,別灑了!菜裡的肉挑瘦的,夏夏現在口味淡,油別太大。對了,在洗個蘋果。」
「知道了,姑姑。」 花花應著,手腳麻利地照做。
透過廚房半開的門,左旗能清楚地看到:雪白晶瑩的大米飯被仔細地壓實裝好;紅燒肉被特意挑出瘦而不柴的幾塊,油亮的醬汁浸潤著米飯;清蒸魚剔去了主刺,嫩白的魚肉散發著熱氣;旁邊還有一小碟碧綠的炒青菜;保溫桶裡是奶白色的鯽魚湯;甚至還有一個被洗的乾乾淨淨的蘋果。
那是一份精心準備的、營養均衡、甚至帶著水果的「病號飯」,像一麵清晰的鏡子,映照出方家對知夏物質上的細緻嗬護。
左旗握著筷子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心裡那股一直壓抑著的、混合著心疼與不甘的暗流,因為眼前這盒飯菜,驟然變得尖銳而具體。
夏夏現在……過的很好。
至少,在物質生活上,方家沒有虧待她,甚至可以說是精心照料。
她能吃上白米飯,有肉有菜有湯,還有在北方春日裡堪稱稀罕的水果。這些東西,或許在方家這樣的家庭裡不算什麼,但對於大多數普通百姓,尤其是左旗自己目前的經濟狀況和能力而言,卻是無法輕易、持續提供的。
他還在為自己的理想和事業奔波,住在單位的集體宿舍或簡陋的招待所,吃著食堂的大鍋飯,偶爾改善生活也不過是加點肉菜。他滿腔熱血,心懷抱負,但在最現實的物質層麵,他現在,確實給不了知夏這樣的生活保障。
這個認知,像一把鈍刀,慢慢割磨著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