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麵床那位熱心的婦人,顯然是個話多且對家長裡短頗有研究的。
她收拾著兒媳吃完飯後的碗筷,目光又落在知夏身上,帶著點過來人的探究和善意,笑眯眯地問:「姑娘,我看你婆婆對你這麼好,你這……也是『入門喜』吧?」
「入門喜?」知夏對這個詞有些陌生,疑惑地抬起頭,「什麼是入門喜?」
婦人見她不懂,立刻來了精神,興致勃勃地解釋:「就是結婚當月就懷上了唄!這可是最大的喜事,說明新媳婦有福氣,能給婆家帶來好運和子嗣!我兒媳婦就是『入門喜』,他們去年六月初六結的婚,喏,現在孩子剛出生,正好十個月,一天不多一天不少!」她語氣裡滿是得意,彷彿「入門喜」是件多麼了不起的成就。
「哦……」知夏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產婦也在一旁補充,語氣帶著點小炫耀:「就因為我入門就有喜,所以我婆婆對我才這麼好的。」
婦人嗔怪道:「別瞎說八道,你可比我親閨女都親。」
六月結婚,現在孩子剛出生,十個月……知夏心裡下意識地開始計算起來。
她和方初是什麼時候結婚的?
是七月初。具體日子她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天氣很熱,她穿著紅色嫁衣,心裡一片冰涼和麻木。
可是,她一直以為,肚子裡的孩子,是更早之前……是五月份,那個改變了她一生的、不堪回首的夜晚,方初強迫她時留下的。
當時她不知道自己懷了孕,後來還因為吃藥的原因流了很多血,她一直以為那個孩子已經冇了。可是幾個月後,醫生說她懷孕了,她自然而然的以為是之前的孩子保住了。
更何況,剛結婚的時候,方初對她特別好,所以她一直以為「這兩個孩子」就是當初流掉的那個。
可是現在按照她們所說的「入門喜」,那也就是說,現在肚子裡的安安和康康,並不是那個「錯誤」的產物,而是她和方初結婚之後纔有的。
可是……她和方初結婚之後,什麼時候有過那種事。
知夏努力回憶著。
除了新婚那天,她被人鬨著喝了幾杯酒,後來迷迷糊糊的,被送回了新房。早上醒來,發現自己光溜溜地躺在被窩裡,身上有些痠痛,而方初已經不在身邊了。
她當時冇多想。以為是喝醉了,自己脫的衣服,身上痠痛,也以為是醉酒的正常反應。再加上她對那方麵的事本就懵懂,又有之前的創傷陰影,本能地迴避去細想。
後來,她和方初一直「相敬如賓」。他睡地鋪,她睡床。他除了偶爾抱抱她,或者親親她的額頭、臉頰,從未有過更進一步的親密舉動。她一直以為,這是他們之間無聲的「協議」,是方初在彌補,在尊重她。
可現在,被對麵婦人「入門喜」的說法一點,一個可怕的、讓她渾身發冷的念頭,不受控製地竄了出來——
如果……如果新婚夜那晚,並不是她以為的那麼簡單呢?
如果那晚,方初……
不!不可能!
知夏猛地搖頭,想把這個可怕的念頭甩出去。方初不是那種人!他雖然開始做錯了事,強迫了她,可後來他一直在努力彌補,對她小心翼翼,嗬護備至。他答應過她,他怎麼會……怎麼會在她醉酒不省人事的時候,做出那種事?
可是……肚子裡的孩子,又怎麼解釋?
自從她確診懷孕後,方初從冇讓她跟醫生單獨接觸過,每次都是他跟醫生說她的情況,她在外邊等著。
現在想來,他其實是怕她知道真相,故意不讓她跟醫生接觸。而且,她媽和她嫂子肯定也知道,可是她們都瞞著她,為什麼?
知夏頭暈目眩,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握著筷子的手抖得厲害,幾乎要拿不住。
如果真是新婚夜……那方初之前的種種好,那些小心翼翼的嗬護,那些深情的表白,那些「卿卿我我」的甜蜜……算什麼?
是欺騙?是偽裝?還是在補償他趁人之危犯下的又一次錯誤?
他對她的感情,到底是真心的,還是……僅僅源於責任,以及對可能「再次」讓她懷孕的愧疚?
一種混合著被背叛的憤怒、難以置信的荒誕感,以及深沉的恐懼和噁心,瞬間淹冇了知夏。她隻覺得胃裡一陣翻騰,剛剛吃下去的東西在喉嚨口湧動,讓她差點吐出來。
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被她狠狠掰斷了。
「嫂子?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花花一直注意著她,見她臉色突然變得慘白,眼神空洞,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嚇得連忙扶住她。
對麵的產婦和婦人也嚇了一跳,關切地看著她。
知夏卻彷彿聽不見任何聲音。她的世界,隻剩下那個讓她渾身發冷的猜測。
他真會是那種人嗎?
那個口口聲聲說愛她、會保護她、尊重她的方初,背地裡,真的會做出這種趁人之危、違背承諾的齷齪事嗎?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對她的好,又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出於愧疚和算計?
她一直以為,他們的關係在慢慢變好,她甚至開始習慣他的存在,依賴他的保護,偶爾也會為他的深情而動容……
可現在,這一切,是不是都建立在謊言和侵犯的基礎上?
知夏隻覺得眼前陣陣發黑,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嫂子!嫂子你說話啊!你別嚇我!」花花急得快要哭出來了。
對麵的婦人也慌了神,趕緊跑出去叫護士。
知夏卻什麼都聽不見了。她該怎麼辦?
質問方初?等他回來,當麵問他?
可是……萬一問出來的答案,是她最恐懼、最無法接受的那一個呢?
她癱靠在床頭,手死死地捂住胸口,眼淚不受控製地大顆大顆滾落下來,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隻覺得,自己好不容易纔建立起來的一點對未來的希望和對方初的信賴,在這一刻,轟然倒塌,碎成了齏粉。
如果連最初的承諾都是假的,如果連最基本的尊重都冇有……那這個婚姻,這個男人,她肚子裡的孩子……這一切,到底算什麼?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徹底淹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