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這兩天的自我說服和心理建設,他真的已經……「想通了」。他不再奢望什麼,也不打算去「相認」或者「糾纏」。他隻是……隻是想遠遠地、再看一眼那張臉。
就一眼。
像在博物館裡,隔著厚厚的玻璃,瞻仰一幅珍藏的、與故人神似的肖像畫。不靠近,不觸碰,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一會兒,用目光去描摹那相似的輪廓,去慰藉自己那顆思唸了三十年、幾乎乾涸成荒漠的心。
他隻想確認,那天的驚鴻一瞥不是幻覺。隻想將那張鮮活的、年輕的、帶著生命力的容顏,再次深深地刻進腦海裡,好讓他在未來無數個孤寂的夜晚,能有一個更清晰、更溫暖的寄託。
僅此而已。
他不會打擾她,不會嚇到她,不會給她帶來任何麻煩。他甚至想好了,如果遠遠看到她和家人在一起,他會立刻轉身離開,絕不讓他們發現。
他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剋製,足夠理智,甚至……足夠卑微了。
可是,冇有人相信他。
哥哥不信,門衛不放,方家更是嚴防死守。
他們所有人都把他當成了一個隨時會爆發的、危險的瘋子。他們隻記得他當年差點為小芷殉情的偏執,卻看不見他這三十年來的自我放逐和痛苦掙紮,也看不見他此刻拚命想要壓製住的本能衝動和那份……小心翼翼、隻想遠遠看一眼的卑微祈求。
鄭吉祥站在樹下,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看著那些進出大院、神色如常的人們,心裡湧起一股巨大的悲哀和孤獨。
他隻是想遠遠地、安靜地,看一看那張像極了小芷的臉啊。
為什麼……連這麼一點小小的、卑微的願望,都冇有人肯相信,肯成全呢?
難道,他真的註定要永遠被困在對小芷的思念裡,連一個寄託思唸的「影子」,都無權靠近嗎?
一種混合著絕望、委屈和不被理解的憤怒,在他心底慢慢滋生。他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眼神漸漸變得幽深起來。
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了瑰麗的橘紅色。鄭雲珠騎著自行車下班回來,遠遠地,就看到大院門口那棵熟悉的梧桐樹下,站著一個熟悉又讓她心頭一緊的身影。
是二叔鄭吉祥!
鄭雲珠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就想調轉車頭,從另一個門繞進去,或者乾脆晚點再回家。
可是,已經晚了。
鄭吉祥顯然也看到了她,立刻朝她這邊快步走了過來,嘴裡還喊了一聲:「雲雲!」
那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還有掩藏不住的疲憊和……祈求?
鄭雲珠硬著頭皮停下車子,腳撐在地上,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尷尬笑容:「二、二叔……你怎麼……在這兒啊?」她明知故問。
鄭吉祥走到她麵前,眼神直勾勾地看著她,那裡麵翻湧的情緒讓鄭雲珠有些害怕。他開門見山,聲音沙啞:「雲雲,我進不去。……你幫幫我。」
鄭雲珠心裡哀嚎一聲,果然是為了這個!她連忙擺手,語氣為難又帶著懇求:「二叔,我真幫不了你!方家那邊……跟門衛強調了好幾次,絕對不能放你進去!我爸也特意交代了,不許帶你進去,怕你……怕你……唉!」她冇敢把「失控」兩個字說出來,但意思很明顯。
鄭吉祥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隨即又亮起一絲希冀的光,他往前湊近了一步,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急切:「……那你把知夏帶出來!不用出大院,你就帶她到大院門口這邊走走就行!」
「什麼?」鄭雲珠嚇得差點從自行車上摔下來,臉色瞬間白了,「二叔!你說什麼呢?!我……我辦不到!真的!你別為難我!」
把知夏帶出來?帶到二叔麵前?開什麼玩笑!且不說知夏現在懷著雙胞胎,方家人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根本不可能讓她隨便帶出來,就算能,她鄭雲珠也不敢啊!
二叔現在這個狀態,誰知道他看到知夏那張臉,會做出什麼事來?萬一嚇到知夏,或者發生點什麼意外……她簡直不敢想後果!方初非活剝了她不可!
鄭吉祥看出侄女的恐懼和堅決,他臉上閃過一絲痛苦和掙紮,語氣變得更加卑微,甚至帶上了哀求:「雲雲,二叔……二叔就遠遠地看一眼,就一眼!我保證!我什麼都不做,不靠近,不說話,就遠遠地……看看她的臉。我就是想確認一下,那天是不是我看錯了……我不會打擾她的,真的!我發誓!」
他的眼神裡充滿了近乎絕望的渴求,就像一個在沙漠中瀕死的人,看到遠處海市蜃樓般的一抹綠意,明知可能是虛幻,卻還是拚儘最後一絲力氣想要靠近,哪怕隻是看一眼。
鄭雲珠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五味雜陳。有對二叔癡情的同情,有對這件事荒唐本質的無奈,更有對自己被捲入其中的煩躁和恐懼。
「二叔……」她聲音乾澀,「你真的……真的要這麼為難我嗎?我要是這麼做了,方家會怎麼看我?方初回來能饒了我?而且,萬一……萬一嚇到夏夏怎麼辦?她現在可是懷著孩子呢!」
「我知道……我知道對不起你,也……也對不起她。」鄭吉祥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帶著無儘的苦澀,「可是雲雲……二叔這輩子,就這麼一點念想了。就一眼……就讓我遠遠地、悄悄地看一眼,行不行?二叔……求你了。」
最後那句「求你了」,帶著明顯的顫音,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紮進了鄭雲珠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她看著眼前這個從小對她不錯、卻因為一場無望的愛情而半生孤苦的二叔,看著他此刻為了一個卑微到塵埃裡的願望,如此低聲下氣地哀求自己……
理智告訴她,絕對不能答應!這太危險,太不負責任了!
可是……情感上,她又無法對二叔那絕望的眼神視若無睹。她知道,如果不讓他看這一眼,他恐怕會一直守在這裡,甚至會做出更極端的事情。
而如果隻是遠遠看一眼,或許……真的能讓他死心,或者至少暫時平靜下來?
兩種念頭在她心裡激烈交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