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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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裡的空氣,跟凍住了似的。
田主席那句話砸下來,冇人敢接茬。
胡委員最先反應過來,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擱,。
發出“哐當”一聲輕響。
人已經站起來:“主席,出什麼事了?”
田主席冇答,眼神掠過眾人。
“到我那兒說。”
她說完轉身就走,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麵上,哢、哢、哢,一聲聲都帶著火星子。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張秀梅合上筆記本,歎了口氣,低聲道:“準是又跟廠委那邊杠上了。”
胡委員冇說話,揹著手往外走。李棟趕緊把檔案夾往胳肢窩一夾,跟上。臉上依舊帶著幾分從容。
張秀梅路過蘇藍的工位,眼神示意:
跟著。
蘇藍點頭,心裡那根弦繃緊了。
剛到工會第二天,這就趕上硬仗了?
田主席的辦公室就在走廊最裡頭,門敞著。
幾個人魚貫而入。辦公室不大,一下站了五個人,顯得有點擠。蘇藍自覺站到靠門邊的位置。
田主席就站在辦公桌後麵,雙手撐在桌沿上,那身的確良襯衫的袖子挽到了胳膊肘,呼吸還冇平複。
手裡那份檔案“啪”一聲摔在桌麵上。
“都看看吧。”她聲音還是繃著的,“廠委會剛定的,下半年的經費盤子。”
胡委員伸手拿過來,眯著眼看。
張秀梅湊過去。李棟抻著脖子,視線往紙上瞟。
蘇藍站在稍後,看不清具體內容,但能看到胡委員的眉頭越擰越緊,張秀梅嘴唇抿成一條線。
“這……這也砍得太狠了。”
胡委員把檔案遞還給田主席,摘下眼鏡擦了擦,
“文體活動經費砍掉百分之四十,困難職工補助額度凍結,連說好的澡堂修繕專項款都推遲到‘視四季度生產情況再議’?”
蘇藍耳裡剛落“文體經費砍百分之四十”這話,心裡瞬間一萬頭草泥馬狂奔,差點冇繃住當場爆粗。
合著她剛接文體這攤子,就給她來個經費砍半?
冇錢買器材、冇預算搞活動,這不是讓她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光桿司令空吆喝嗎!
就聽見胡委員難以置信的聲音傳來:
“老田,會上你冇拍桌子?”
“我拍桌子?”
田主席終於坐下了,手指戳著檔案紙,咚咚響,
“我拍得桌子都快散架了!管生產的李副廠長怎麼說?”
“現在全廠上下一切為生產讓路,有限的資金必須優先保障裝置更新和原料儲備!”
“工會的活動,能簡則簡,能緩則緩,要把錢用在刀刃上!”
她學著李副廠長的腔調,氣得聲音都發顫。
“我說,工人同誌們的福利就不是刀刃?”
“夏天冇個痛快澡洗,儲物櫃鏽得關不上,文體活動搞不起來,工人哪來的勁頭搞生產?”
“你們猜姓李的怎麼說?”
張秀梅急問:“他怎麼說?”
田主席冷笑一聲:
“他說,田主席,你不要本末倒置。生產上去了,效益好了,什麼福利冇有?”
“現在勒緊褲腰帶,是為了將來更肥的腰帶!還給我扣帽子,說我要犯福利主義的錯誤!”
“放他孃的——”
李棟脫口而出半句,又立馬收住,瞥了眼田主席,臉上閃過一絲不耐。
卻還維持著鎮定,隻含糊嘟囔,“這不是欺負人嘛!”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篤定補了句:“防暑降溫的茶葉白糖,年初定的標準總不能變吧?我上週纔跟後勤對接完清單。”
“你那塊暫時還冇動。”
田主席揉著太陽穴,
“但也彆高興太早。財務科王科長偷偷跟我遞了話,下個月各車間的勞保用品發放,標準可能要微調,讓咱們心裡有個數。”
“微調?”
這話一出,李棟臉上的從容瞬間崩了,聲音陡然拔高,身子都往前探了半步,方纔那股雲淡風輕蕩然無存,
“啥叫微調?不就是變相削減嗎!”
他抓著檔案夾的手驟然收緊,指節都泛了白,臉上漲得通紅,語氣裡滿是急躁和惱火。
他管福利勞保,手裡的許可權全靠這些物資撐著。把這攤子管得死死的,車間主任們平日裡都得給他幾分麵子。
可要是勞保標準降了,他不僅冇法跟各車間交代,手裡的權力更是要大打折扣。
往後,誰還拿他當回事?
“這怎麼能行!工人們能答應?”他聲音發急,徹底冇了之前的淡定。
“到時候各車間主任不得堵著我辦公室鬨?我這活兒還怎麼乾!”
連帶著梳得倍兒整齊的頭髮,都顯得有些淩亂。
“所以啊!”
田主席看向屋裡每一個人,
“把大家叫來,就是通個氣,也一起想想,接下來咱們工會這攤子活兒。”
“怎麼乾!”
“錢少了,”
“事不能少,”
“工人同誌們的期待和需求更不會少!怎麼應對?”
一陣沉默。
胡委員重新戴上眼鏡,慢悠悠開口:
“廠委有廠委的考慮,他們壓著生產任務,指標重,壓力大。”
“咱們工會有工會的立場,必須替工人說話。矛盾一直有,這回是更尖銳了。”
他看向田主席,
“會上的意見,就你一個人反對?”
“動力車間的老李附議了我兩句,說工人情緒也要安撫。其他幾個,要麼不吭聲,要麼就和稀泥。”田主席歎氣,
“最終舉手錶決,八比二。通過了。”
張秀梅愁眉苦臉:
“這可難辦了。女工澡堂那噴頭,我都答應車間幾個姐妹了,這周內準修好。現在咋跟人說?”
“還有,下個月幼兒園說孩子們搞活動,想借點彩紙糊燈籠,這……以前可都是咱們工會支援的。”
李棟煩躁地抓了抓梳得整齊的頭髮:
“文體經費砍這麼多,蘇乾事剛來,這活兒還怎麼開展?”
“秋季運動會還辦不辦了?往年這時候都開始籌備了。”
突然被點名,一直靜靜聽著、努力消化資訊、觀察眾人反應的蘇藍,感覺到幾道目光“唰”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田主席也看了過來,眼神複雜,有無奈,也有期待:
“小蘇,你新來,可能還冇摸清情況。咱們工會就這樣,常年在‘要錢’和‘乾活’之間拉扯。你有什麼想法,也說說。”
麵對眾人齊刷刷的打量,蘇藍反倒穩下來了,心裡罵歸罵,麵上半點不顯。
畢竟活還得乾,牛馬還得當,總不能剛上任就撂挑子,那可真成笑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