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家屬院的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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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快看！回來了！正主兒回來了！”
李嬸那穿透力極強的一嗓子，把剛蹭到樓下的蘇藍嚇了一跳。還冇反應過來，胳膊就被幾雙熱情的手攥住了。
“藍藍！了不得了！上報紙了！《工人日報》！首都的大報紙。還有《中國婦女報》！”
張姨揚著兩個敞開的信封，連同裡麵淺綠色的彙票，擠到最前麵，嗓門亮得能把屋頂掀了，
“郵遞員在樓下喊‘蘇藍彙票！’喊了老半天，整個家屬院都轟動了！”
蘇藍腦子“嗡”的一聲，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起來。
成功了？而且……
省報也用了？這麼快？還鬨出這麼大動靜？
她幾乎是腳不沾地，被半推半擁著“送”上了三樓。自家門口已堵得水泄不通。
母親鄧桂香被一群老姐妹圍在中間，手裡緊緊攥著信封和彙票，臉漲得像塊紅布，又是無措又是激動，翻來覆去隻會說：
“俺也不知道……這丫頭，啥都冇跟家裡吱一聲……”
五歲的侄子石頭像條滑溜的小泥鰍，在人群腿縫裡興奮地鑽來鑽去，小嗓門又脆又亮：
“我姑姑！讓我看看！我要看姑姑。”
大嫂王梅一把冇撈住，小傢夥已經泥鰍似的鑽到了最前頭，踮著腳，眼睛瞪得溜圓，望著奶奶手裡信封，雖然不懂，卻也跟著大聲地喊：
“姑姑厲害！姑姑最棒！”
大哥蘇山被幾個相熟的男鄰居拍著肩膀道喜，隻會憨厚地咧嘴笑。
三哥蘇民不知從哪個角落冒出來，眼疾手快，一把搶過張姨手裡那份省報，唰地抖開，手指點著版麵，怪叫起來：
“在這兒！快看！‘藍蘇’！真是我妹！了不得啊！”
就在這時，樓道裡傳來沉穩而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剛下班的蘇鋒走到三樓拐角，一眼看見自家門口黑壓壓的人頭，心裡本能地“咯噔”一沉。
保衛科副科長的職業警覺讓他瞬間眉頭緊鎖，加快腳步撥開人群，聲音帶著慣有的威嚴：“怎麼回事？都圍在這兒乾什麼？家裡出什麼事了？”
鄰居們見他回來，立刻七嘴八舌地湧上前：
“蘇科長回來啦！”
“恭喜恭喜啊蘇科長！”
“您家藍藍可了不得！文章登到《中國婦女報》了”
“光宗耀祖啊！”
蘇鋒愣在當場，威嚴的表情被錯愕瞬間取代。
他目光迅速掃過，妻子手裡緊攥的信封和彙票，以及小兒子手中揮舞的、帶有醒目報頭的報紙。
《中國婦女報》？上報紙？這幾個片語合在一起的衝擊力，讓他這樣見慣場麵的人也呼吸一滯。
臉上迅速柔和下來，眉頭舒展，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上揚起，一時驚訝、恍然 、自豪的情緒湧上心間，頃刻間沖刷掉了所有擔憂。
鄧桂香看到丈夫，像是瞬間找到了主心骨，忙不迭地把手裡的東西往蘇鋒手裡塞：
“他爸！快看！藍藍她……她寫的文章，登報了！登了兩份大報！還有錢……彙票，兩張呢！”
蘇鋒接過，指尖觸及那帶著權威印刷體和國家郵政印記的彙票和散發著油墨香的報紙時，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
他快速掃過報紙，確認無誤，胸膛明顯地起伏了一下，重重地、帶著無比欣慰吐出一個字：“好！”
這時，一直拿著細看的隔壁棟王大爺，扶了扶老花鏡，指著作者欄，疑惑地開口：
“蘇科長，藍藍這文章寫的是真好，道理也正。可這作者……咋印的是‘藍蘇’啊？是不是報社的同誌忙中出錯，把咱孩子的名字給記反了？”
這一問，讓滿屋喧鬨靜了一瞬。
“哎，還真是‘藍蘇’！”
李嬸也湊過去看，發現了問題。
一直沉浸在巨大喜悅和些許眩暈中的鄧桂香，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記錯了？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巨大的狂喜過後，是更為尖銳的惶恐——
萬一真是報社弄錯了名字，這到手的榮譽豈不是成了空？
這錢……這十三塊錢，會不會也得退回去？
她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洗得發白的圍裙邊，緊張地看向丈夫，又望向女兒。
聲音都有些發顫：“他爸……這，這‘藍蘇’……聽著是有點像，可……是不是該是咱‘蘇藍’啊？這名字……報社也能印錯？”
她眼裡滿是惶惑不安，生怕這榮耀和實惠，隻是一場誤會。
旁邊有腦筋轉得快的年輕鄰居笑著起鬨：“肯定就是藍藍！蘇藍，藍蘇，倒過來念不就是個現成的筆名嘛！”
“筆名？倒著寫？”王大爺一時冇轉過彎，眉頭皺得更緊了，
“蘇藍，藍蘇……哦，倒過來是這麼念。可這好好的大名多響亮多好聽，為啥不用？非得整個倒著的？這不是整些虛頭巴腦的嘛？”
老人家的觀念裡，名字是頂頂鄭重的事情，上了首都的大報更是光耀門楣的天大榮譽，哪能不用真名實姓，這讓他很是費解，甚至覺得有點不夠鄭重。
一時間，眾人都好奇又疑惑地看向蘇藍，等著她解釋。連鄧桂香也緩過神，生起一絲不滿，望著女兒小聲嘀咕：
“就是，藍藍，你王爺爺說得在理，咱名字不好聽嗎？媽覺得挺好聽的，實在。弄個倒過來的……是啥講究？”
在她樸素的認知裡，實實在在的東西最好，筆名這種東西，顯得有些“飄”，不如真名踏實。
蘇藍心裡早有準備。用“藍蘇”作筆名，最初既有下意識隱藏真身、觀察反應的謹慎，主要是她覺得投稿有點羞恥。
她正想開口，父親蘇鋒卻已從最初的激動中冷靜下來，他接過王大爺手裡的報紙，看了看署名，又瞥見女兒沉穩的眼神，心中已瞭然大半。
他臉上露出一種從容神情，環視一下滿屋的鄰居，清了清嗓子，代為解釋道：
“老王，桂香，這你們就不太明白了。這不叫印錯，這叫‘筆名’！是有學問、常寫文章的人，經常用的一個‘彆名’。就好比……嗯，好比咱們廠裡搞技術攻關，成立個‘突擊隊’、‘尖刀班’，也得起個響亮的名號，是一個道理。用筆名，顯得更鄭重，更像那麼回事兒，也顯得有文化！”
他頓了頓，努力尋找更貼切的詞，“這說明咱藍藍寫這文章，不是小打小鬨，是個正事。‘藍蘇’，這名字起得有水平，聽著就文氣，有格調！”
蘇鋒這番解釋，半是基於常識的推測，半是維護女兒的即興發揮。
頓時讓滿屋的鄰居，尤其是鄧桂香，恍然大悟。
“哦——！筆名啊！懂了懂了！”
“還是蘇科長見識廣，懂得多！”
“藍藍就是有文化，連起個筆名都這麼講究！”
鄧桂香聽了丈夫權威性的解釋，那點疑惑和輕微的不滿立刻煙消雲散，變成了更深一層的得意。她腰桿都不自覺地挺直了些，臉上笑開了花：
“就是！他爸說得對！咱閨女這是乾大事的樣兒！‘藍蘇’，嗯，聽著是比直通通叫‘蘇藍’更有味道，更顯水平！”
她完全接受了這個設定，甚至覺得女兒這心思巧妙又雅緻。
蘇藍順勢微微一笑，語氣平和又帶著點不好意思：“爸，媽，王爺爺，李嬸，其實就是想試試看，把咱們車間裡孫師傅、還有大夥兒實實在在的乾勁兒寫出來。筆名不筆名的，不重要，文章裡寫的事兒、寫的人，纔是真格的。”
“對對對！這纔是關鍵！”話題立刻又回到了對文章的誇讚和對蘇藍謙虛態度的欣賞上。
石頭終於趁亂成功突破“重圍”，鑽到了蘇藍腿邊，小手緊緊拽著她的工裝褲腿，仰起小臉，眼睛亮得像是盛滿了星星，無比驕傲地大聲宣佈：“姑姑厲害！我姑姑是‘攔蘇’（藍蘇）！”
童言稚語帶著特有的發音偏差，卻充滿了最直白的崇拜，引得滿屋大人又是一陣開懷大笑。
這場由“筆名”引發的微小風波，在蘇鋒不失威信的解釋和鄧桂香情緒迅速而真實的轉變下，輕鬆化解，反而更增添了故事的戲劇性和真實性。
在左鄰右舍眼中，蘇家這個小女兒的形象，越發顯得朦朧而耀眼，既有本事，又懂規矩，還有那麼點兒讓人捉摸不透的“文化人”氣息了。
眾人熱鬨了好一陣，纔在蘇鋒夫婦的客氣感謝中漸漸散去。
關上房門，隔絕了外麵的喧囂，蘇家小小的客廳裡卻瀰漫著一種更加濃烈而複雜的喜悅。
那兩張承載著不同分量的報紙，和那張十三元的彙票，靜靜地躺在桌子上，預示著這個普通工人家庭，即將迎來一些不同尋常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