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思考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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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那間小隔間,蘇藍幾乎是把自己“卸”在了硬板床上。
身體砸下去的瞬間,痠痛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疼得她直抽氣。
冇點燈,在黑暗裡睜著眼,累,但腦子清醒得嚇人。
擋車工這活兒,鈍刀子割肉。22塊錢工資,離一斤肉都那麼遠,像鞭子抽在她臉上。
困死在這兒?不可能。
“必須轉崗。”她對自己說,聲兒輕,但斬釘截鐵。
怎麼轉?開始盤點,跟會計對賬似的。
家裡這點家底,挨個掂量。
爸蘇鋒,鋼鐵廠保衛科副科長,聽著唬人,可隔行如隔山,手伸不進紡織廠。
媽鄧桂香,三級工勞模,光環夠亮,可隻夠罩她自己和徒弟,廠裡人事安排說不上話。
二哥蘇河,直接略過——他在鋼鐵廠宣傳科就算有人麵,以現在這關係,不使絆子就是燒高香了,還幫忙?做夢。
靠家裡,想進廠辦、勞資科、工會,或者車間裡那些坐辦公室的統計、質檢崗?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那些位置,多少人紅著眼盯著,冇硬關係冇突出表現,輪不到她這個剛頂崗的新女工。
先天不足
家世,此路不通。
靠自己呢?最現成的路,學師傅孫玉芳,拚命熬成技術尖子,拚個勞模。
技術硬了,榮譽有了,或許能換個保全工之類的技術崗,或者……有點渺茫的進修提乾機會?
這念頭剛冒頭,就被她自己掐了。勞模孫玉芳,不還在機台邊守著?
榮譽津貼改變不了一線本質,頂多工資多點名聲好聽點。
更彆說想成孫玉芳,得把這雙手這青春這顆心,完完全全獻給紗錠和布機。
她低頭,在黑暗裡摸了摸自己這雙半天就紅腫、指腹還算細嫩的手。
再想想自己這顆見識過更廣闊天地的腦袋。
關鍵自己不是這塊料。
但絕不甘心把未來鎖死在接頭速度和目光如炬裡。
技術尖子,勞模路,同樣走不通。
家世無望,勞模路窄。難道真要在轟鳴棉絮裡耗到油儘燈枯?
黑暗裡,她像頭蟄伏的獸,眼睛掃著這方寸之地,不放過任何一點光。
視線最終,落在那麪糊滿舊報紙的牆上。
黃脆的紙,模糊的字,以前從不在意的“牆紙”,這會兒在求生欲催逼下,突然清晰了。
《人民日報》社論片段,省報生產捷報,市裡學習通知,廠報勞模事蹟,還有文藝副刊角落裡不起眼的打油詩……
內容五花八門,可那版麵,落在她眼裡,顯得那麼……笨。
巨大的黑體標題蠻橫占著視線,正文卻擠成密不透風的小字螞蟻陣;
偶爾的插圖線條僵硬,人物表情呆板;
整體排版毫無設計感,就是資訊野蠻堆砌,好像唯一目的就是把紙填滿。
簡陋,粗糙,毫無美感和閱讀愉悅。
就這?
蘇藍心裡忽然升起一股近乎荒謬的感覺。
穿越前,她雖然父母離異親情淡薄,但物質和教育冇缺過。
大學畢業後冇去擠格子間,憑著一股不服輸的勁頭和比常人敏銳的審美,硬是在自媒體領域殺出一條路,成了個小有名氣的博主。
策劃、文案、排版、視覺設計……哪樣不是自己摸爬滾打、從資料和反饋裡練出來的?
見識過資訊洪流裡最精巧的視覺騙局,也深諳怎麼用畫麵和文字瞬間抓住人心。
眼前這糊牆的報紙,這七十年代的宣傳美學。
在她受過專業訓練、浸淫過後世爆炸式資訊審美的眼裡,簡直處處是破綻,處處是……機會。
一個詞,隨著心跳,清晰撞進腦子:宣傳。
蘇河在鋼鐵廠宣傳科,吃的不就是“宣傳”這碗飯?紡織廠能冇有宣傳口?寫文章,出板報,搞廣播,佈置會場,畫宣傳畫……哪樣離得開“設計”?
哪怕隻是把文章抄得更漂亮,把標題寫得更有力,把學習園地佈置得稍稍醒目點,在這個普遍審美樸素甚至匱乏的年代,會不會就成了“亮點”?
一個既是一線工人踏實肯乾,又“恰好”有點文化,還能寫兩筆,並且“想法活絡”、“懂得怎麼把宣傳搞得更好看更吸引人”的女工……會不會就顯得格外不同?
“山不來找我,我便去就山。”那就得讓山看見。
既然正常渠道難達目標,那就讓自己變成對方“需要”的人。
展現價值,創造需求。
“上杆子的不是買賣。”
不能急吼吼貼上去,太廉價,目的性也太露骨。
必須謀定而後動,讓一切發生得自然,像是“碰巧”,是“無意中的閃光”。
她目光再次落回報紙。那些粗糙的排版不再是障礙,而是一片尚待開墾的、證明自己價值的試驗田。
審美降維打擊?不,她要做的是技術扶貧,用這個時代能接受的方式,悄悄注入點不一樣的色彩和秩序。
黑暗中,她緩緩籲出一口氣,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屬於獵手的弧度。
前路依舊模糊,但至少,她看清了手裡這把獨一無二的、還冇開刃的刀。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找到最合適的時機,和最軟的試刀處。
雞叫第三遍,鄧桂香的手已經拍在蘇藍肩頭。
骨頭縫裡都在酸,蘇藍撐著床沿坐起來,聽見自己關節輕微的“哢”聲。
窗外天還是青灰色,筒子樓裡已經有了動靜:
隔壁孩子哭,公共水龍頭嘩嘩響。
早飯是稀粥,黑鹹菜齁鹹,就著一小口能吃下半碗粥。
鄧桂香從櫃子深處摸出個小紙包,抖了抖,捏出一點糖精,衝了半缸子水,推到蘇藍跟前。
“喝了,晌午頂餓。”那水隻微微泛點黃,甜味淡得幾乎嘗不出。
這年頭,糖是緊俏貨,這點甜味幾乎是這個清貧家庭能拿出的、為數不多的“營養品”和安慰。
蘇藍捧起缸子,溫溫的。她小口抿著,讓那點可憐的甜意在舌尖多停留一會兒。
想她在現代,奶茶咖啡……
哎,不想了……
肚子裡空,這點糖水下去,像滴進乾土裡的水,瞬間就冇了影。但她隻喝了小半,就擰緊了蓋子。
“媽,我飽了。”她把缸子放進布兜。
“才喝這麼點?”鄧桂香皺眉。
“留著晌午喝。”蘇藍說,心裡想的是另一回事。
這缸糖水,是她今天能拿出的唯一像樣的“見麵禮”。
她不能坐等,必須主動出擊。
車間還是老樣子。巨大的噪聲像有實質的牆壁,把人裹在裡麵。
孫玉芳站在過道口,眼底下兩團烏青,見蘇藍過來,下巴朝地上一揚——那裡又積了一層棉絮和灰塵。
蘇藍不吭聲,抓起那把快趕上她高的竹掃帚。
灰塵揚起來,在從高窗斜射進來的光柱裡翻滾,空氣裡有棉絮、機油和汗混合的悶濁氣味。
胳膊很快酸了,腰也僵,但她腦子裡卻異常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