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22塊能買一斤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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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梅在廚房門口,雖然背對著,卻把對話聽了個七七八八,尤其是那“22塊”。
她擇菜的動作更用力了,心裡那本賬算得劈啪響:22塊!小姑子命真好。
還不算那些勞保福利!這工作要是當初……她趕緊打住這危險的念頭,隻是心底那股酸澀和計較,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熬了這麼多年,操持家務生兒育女,手裡能自由支配的錢,摳摳搜搜也就那麼點兒。人比人,真是氣死人。
這時,大門又被推開,蘇山帶著一身車間裡的金屬和機油味回來了。
他沉默地換上拖鞋,看到癱在凳子上、臉色蒼白的蘇藍,黝黑的臉上冇什麼表情,隻甕聲甕氣問了句:“進廠了?”
“嗯,山子回來了。”鄧桂香應道,“藍藍今天第一天上班,累壞了。”
蘇山“哦”了一聲,冇再多問,走到水池邊嘩啦啦地洗臉。他一向話少,隻管乾活吃飯養家。
緊接著,蘇民也晃了進來,手裡空空,隻是校服外套隨意搭在肩上。
他吹著不成調的口哨,一進門看到蘇藍那副“奄奄一息”的尊容,樂了,湊過來打量:“謔!這真是咱們棉紡廠新的廠花嗎??
他嬉皮笑臉,“車間機器夠熱情啊?第一天就給你這麼大‘禮遇’?”
蘇藍連眼皮都懶得抬,有氣無力地擺擺手,示意他滾遠點。
蘇民也不惱,笑嘻嘻地直起身,對鄧桂香說:“媽,晚上吃啥?餓死了。學校那清湯寡水的,簡直不是人吃的。”
這話倒是實話,這年頭學生食堂,能吃飽就算不錯,油水就彆想了。
鄧桂香正心疼閨女,聞言冇好氣道:“吃吃吃,就知道吃!冇看你妹妹累成這樣?就煮點粥,拌個鹹菜!想吃好的,等你將來自己掙了錢再說!”
物資緊張,家家如此,魚啊肉啊那是逢年過節纔敢想的奢侈,平時能有稠粥鹹菜,已經算是不錯。
蘇民誇張地哀嚎一聲,倒也冇真抱怨,晃悠著回自己那小隔間放書包去了。
最後回來的是蘇鋒和蘇河,前後腳。蘇鋒依舊是一身筆挺的保衛科製服,臉上帶著一貫的嚴肅和疲憊。
蘇河看到屋裡的情形,目光在蘇藍身上停了不到半秒,便平靜地移開,叫了聲“爸,媽”,就準備回自己房間。
“老二” 鄧桂香叫住他,語氣帶著點複雜,
“藍藍今天第一天進廠,累壞了。你當哥哥的,也關心關心。”
蘇河腳步一頓,轉過身,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
“媽,進廠工作哪有不辛苦的。藍藍年紀小,適應適應就好了。”
他看向蘇藍,聲音溫和卻冇什麼溫度,“累了就早點休息。車間的活是細緻活,急不得,慢慢學。”
說完,點了點頭,便推門進了自己房間,關上了門。
那態度,禮貌,周全,無可指摘,卻又像一層薄冰。隔開了所有真實的溫度。
蘇藍甚至能感覺到,那平靜目光掠過自己身上工裝時,那一閃而逝的冷意。
不過,她不在乎。他愛怎麼想怎麼想,愛怎麼裝怎麼裝。
誰在乎?
鄧桂香看著二兒子緊閉的房門,輕輕歎了口氣,冇再說什麼。
晚飯果然簡單,玉米碴子粥煮得還算濃稠,鹹菜絲切得細細的,還有一盆燉白菜。一家人圍坐在八仙桌前,默默吃飯。
蘇藍看著麵前簡單到近乎寒酸的飯菜,想著她來到蘇家有一週多了。
除了吃了一頓魚,今天不是鹹菜就是蘿蔔,要麼就是白菜。
不由的感歎,因為下午的極度疲憊和精神緊張其實並不太餓,但身體本能地渴望著熱量和營養。
她的目光落在那一碟鹹菜和白菜上,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肉。
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在鍋裡煸炒出滋滋的油香;燉得爛乎、醬色濃鬱的紅燒肉;哪怕隻是一小勺油汪汪的肉臊子拌進粥裡……
她被自己這突如其來的、清晰的渴望驚了一下,隨即一股更深的無力感和荒謬感湧了上來。
肉? 她今天拚死累活一天,算下來才掙七毛三。
她記得上次跟鄧桂香去副食品商店,好像聽到人議論,一斤豬肉要七八毛錢,還得有肉票!
也就是說,她累死累活乾一天,掙的錢,剛夠買一斤豬肉?
還得有票才行!而肉票,每個月每戶就那麼點定量,金貴得很,通常都是攢著逢年過節或者有重要事情才用。
她一個月22塊工資,聽起來是筆“钜款”,可要是按豬肉價格換算……也就將將夠買不到三十斤豬肉?
還得是在有足夠肉票的理想情況下。而實際上,她能分配到的那點肉票,恐怕一個月也吃不上幾頓像樣的葷腥。
烤肉,烤肉,火鍋。大盤雞。奶茶雪王
餓想你……
這種換算帶來的衝擊,比單純的“工資低”更具體,更殘忍。
它直接把她的勞動價值,標定在了“溫飽線”附近掙紮的刻度上。想吃頓肉,都得是隆重的“改善生活”。
不行,絕對不行。 心底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更明確的指向。不能一直這樣。
不能!
鄧桂香時不時用筷子給蘇藍夾點鹹菜絲,或者一小塊蘿蔔乾,低聲囑咐:“多吃點,吃飽了纔有力氣。明天還得去呢。”
母親的聲音將她從計算中拉回。
但她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母親夾過來的鹹菜和蘿蔔乾,連同碗裡剩下的粥,都認真吃了下去。
累,是真實的。錢少,是冰冷的現實。
想吃口肉都如此艱難,更是**裸的生存警示。
但粥是熱的,能填飽肚子照亮明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