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權力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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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念一條,台下就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
“三千多塊!”
“還放火?!”
“這還是人嗎?!”
馬書記唸完最後一條,把檔案放下,抬起頭。
“根據以上事實,廠黨委研究決定,並報上級批準——”
全場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開除李原黨籍,開除公職,移交公安依法處理!”
話音剛落,台下轟然爆發出一陣掌聲。
那掌聲又響又長,像要把半個月來的憋悶全喊出來。有人在人群裡喊:“判他!判他個十年八年!”又有人喊:“槍斃!槍斃他!”
李原站在台上,始終低著頭。他肩膀抖了一下,但冇抬頭,也冇說話。
掌聲持續了整整一分鐘。
馬書記抬起手壓了壓,等掌聲落了,又拿起另一份檔案。
“下麵,宣讀李棟的處理決定。”
側門又開了。
李棟被帶上來。
他比李原還狼狽,臉上青紫未消,走路一瘸一拐的,被押到台上後,直接軟在地上,站都站不起來。
台下有人噓了一聲。
馬書記念道:“李棟,男,二十七歲,原工會乾事。作為李原縱火案的從犯,李棟主動交代問題,配合調查,有立功表現。經研究決定——開除公職,發配農場兩年。”
李棟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嘴裡唸叨著什麼,聽不清。
保衛科的人把他架下去了。
馬書記放下檔案,又往前探了探身。
“同誌們,李原案是建廠以來性質最惡劣、影響最壞的貪汙盜竊案件。教訓深刻,發人深省!”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
“從今天起,廠黨委決定,在全廠範圍內開展為期三個月的‘反貪汙、反**’專項整頓。”
“每一個科室、每一個車間、每一個班組,都要查一遍!”
“發現問題的,主動交代從輕處理;隱瞞不報的,一經查實,嚴懲不貸!”
台下鴉雀無聲。
馬書記說完,看向旁邊的周廠長。
周廠長站起來,走到台前。
他的臉色比平時嚴肅得多,開口第一句就是:
“下麵,表彰有功人員。”
台下氣氛立刻變了——剛纔的沉重被沖淡了些,有人開始交頭接耳,互相打聽是誰。
周廠長拿起一份檔案,聲音提高了一點。
“蘇民,男,十八歲,運輸班學徒工。在發現有人故意縱火後,不顧個人安危,及時製止了火災發生,避免了國家財產遭受重大損失。經研究決定——”
他頓了頓,目光往人群裡掃了一眼。
“給予蘇民同誌記個人三等功一次,獎勵現金一百元,並提前轉正為正式職工!”
“蘇民同誌在不在?”
人群裡一陣騷動,所有人都往後看。
蘇民站在最後排,手還纏著繃帶,吊在胸前。
聽見自己名字,他愣了一下,臉騰地紅了。旁邊的人推他:“叫你呢,快去快去!”
蘇民被推著往前走,腳步有點亂。
過道窄,兩邊的人都側著身子給他讓路,有人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有人衝他豎大拇指。
他低著頭,臉越來越紅。
走到前麵,站在馬書記麵前,不知道該說什麼,就直愣愣地站著。
馬書記看著他那隻纏滿繃帶的手,臉色緩和了些。
“手怎麼樣了?”
“還、還行,醫生說得養養。”
馬書記點點頭,從旁邊人手裡接過一個紅紙包,遞給他。
“拿著。這是廠裡的一點心意。”
蘇民接過紅紙包,手都在抖。
旁邊有人帶頭鼓掌,掌聲從前麵傳到後麵,越來越響,最後響成一片。
蘇民站在那兒,手足無措,隻會咧嘴笑。那笑容有點傻,但透著股實實在在的高興。
台下掌聲雷動。
比剛纔批鬥李原時還響。
有人在人群裡喊:“好樣的!”
“這才叫工人階級!”
“蘇民!蘇民!”
蘇藍站在人群後麵,遠遠看著他哥那個傻樣,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她往台上看了一眼——馬書記、周廠長、田麗華,都坐在那兒,表情各不相同。
馬書記臉上帶著點笑意,周廠長還是一臉嚴肅,田麗華低著頭在本子上記著什麼。
散會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人群從禮堂湧出來,三三兩兩地議論著。
“三千多塊啊,他一輩子也花不完……”
“這下好了,等著吃牢飯吧。”
“那個蘇民,我認識,運輸班的。平時看著吊兒郎當的,冇想到這麼頂事。”
“人家那是真人不露相……”
蘇藍隨著人流往外走,剛擠出禮堂門口,就聽見身後有人喊她。
“小蘇!”
她回頭一看,是張秀梅。
張秀梅擠過來,臉上帶著笑:“你不等你哥哥?不恭喜恭喜他?”
“他跟運輸班正熱鬨著呢,我就不打擾了。回家恭喜一樣。”蘇藍搖搖頭說。
張秀梅壓低聲音:“剛纔那陣掌聲,真熱鬨。”
蘇藍笑了笑,冇接話。
兩人並肩往外走。
走了幾步,張秀梅忽然又說:“對了,你知道不?李原那事,牽扯的不止是他一個人。”
蘇藍腳步頓了頓,看著她。
張秀梅往四周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財務科那邊,老鄭被叫去談話三次了。生產科也有一個。聽說……還有主動交代的。”
蘇藍冇說話。
“這下中秋節能過踏實了。”張秀梅歎了口氣,“查了半個月,總算有個結果。”
中秋。
蘇藍忽然想起,明天就是中秋節了。
兩人走到辦公樓前,張秀梅叫住她:“你回辦公室不?”
“拿飯盒。”
“正好,我也得回去一趟,一塊兒。”
兩人一起上樓。
走廊裡空蕩蕩的,隻有她們的腳步聲。
天色暗下來,樓道裡灰濛濛的。
推開辦公室的門,屋裡比走廊還暗些。
張秀梅伸手拉著燈,日光燈管閃了兩下,滋滋響著亮了。
蘇藍走到自己桌前,把飯盒裝進網兜裡。
張秀梅走到自己位置上,翻了翻桌上的檔案,忽然停下來,朝李棟那張空著的工位努了努嘴。
“那個位置,該清空了吧?”
蘇藍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桌麵上還放著冇收拾完的檔案,他常用的搪瓷缸也還在,隻是人再也不會來了。
“下午田主席說了,讓咱們收拾收拾。”
張秀梅歎了口氣,“我本來想今天弄完的,想想節後再收拾吧。好不容易有三天假期。”
蘇藍冇接話,隻是看著那張空桌子。
三個月前,她剛進工會那天,李棟還端著搪瓷缸跟她“指點江山”,說什麼“辦公室這地方,水深著呢”。
水還是那潭水,人已經不在了。
張秀梅收拾完東西,拎起包:“走啊?”
“走。”
兩人一起下樓。走到樓梯口,張秀梅忽然壓低聲音:“哎,你說李原那個位置,誰頂上?”
蘇藍腳步頓了頓。
副廠長。
她從冇想過這個。
“這纔剛批鬥完,上頭肯定得琢磨人選。”
張秀梅往四周瞟了一眼,“生產口、政工口,好幾雙眼睛盯著呢。聽說廠裡幾個老科長這兩天都活泛起來了。”
蘇藍冇接腔。
張秀梅也冇再多說,擺擺手往家屬院拐了。
蘇藍獨自往家走。路燈亮了,把影子拉得老長。
李原的位置——她腦子裡轉著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