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批鬥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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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物資局就來了人。
一輛綠色吉普車停在辦公樓前,下來兩個穿深藍中山裝的中年人,手裡拎著黑色公文包,表情嚴肅得很。
保衛科孫科長親自在門口接著,把人領進了二樓會議室。
從那一天起,二樓走廊就變了樣子。
每天進進出出的,有財務科的、生產科的、庫房的老周,還有幾個車間主任。
每個人進去的時候臉色都繃著,出來的時候表情各異——有的鬆口氣,有的更緊了。走
廊裡的腳步聲比往常密了,說話聲卻比往常少了。
蘇藍被叫去配合調查,已經是第五天了。
這回叫她的是孫科長本人。她進去的時候,會議室裡坐著三個人:
孫科長、物資局的老吳,還有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麵前攤著個筆記本。
“蘇乾事,坐。”
孫科長指了指空著的椅子。
蘇藍坐下,把手裡的牛皮紙袋放在桌上。
孫科長衝老吳點點頭,老吳往前探了探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輕不重的。
“蘇乾事,你不用緊張。叫你過來,主要是想瞭解一下你們工會那批物資置換的詳細情況。”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是全程經手的人,對吧?”
“對。”蘇藍點頭。
“那就從最開始說起。”老吳往後靠了靠。
接下來的問話,比她預想的細得多。
“蘇乾事,這批勞動布出庫的時間,你再確認一下。”
“蘇乾事,鋼鐵廠那批搪瓷盆的入庫單,原件在哪兒?”
“蘇乾事,你跟李原有冇有私下接觸?”
問什麼,蘇藍答什麼。調查組要什麼材料,她當場就能拿出來。
吳衛國翻著她整理的那一摞單據,翻著翻著,忽然抬頭看了她一眼。
“蘇乾事,”
他把材料放下,“你這整理材料的功夫,比我們局裡有些人還強。”
蘇藍笑笑:“應該的。賬目清楚,往後查起來也省事。”
吳衛國點點頭,冇再說什麼,繼續翻看。
房間裡隻剩下紙頁翻動的沙沙聲。
一天下來,她經手的那部分徹底查清了。
每一筆進出都對得上,每一個簽字都有來處,每一份協議都有備案。
“行,蘇乾事,你們工會這邊的賬,是乾淨的。回頭如果還有什麼需要覈對的,再找你。”
蘇藍站起來,衝三人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孫科長忽然叫住她。
“蘇乾事。”
她回頭。
孫科長走過來,壓低聲音:“你哥那邊,手怎麼樣了?”
“好多了,醫生說再過幾天就能拆線。”
孫科長點點頭,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養著。回頭廠裡有安排。”
蘇藍應了一聲,拉開門出去了。
走廊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磚上投下一塊一塊的光斑。
已經過了秋分,這陽光比前些日子淡了些,斜斜地鋪在地上,帶著點涼意。
她往辦公室走,路過財務科的時候,正好碰見老鄭出來。
老鄭看見她,腳步頓了頓,臉上擠出點笑:“蘇乾事,問完了?”
“嗯。”
老鄭往她身後瞟了一眼,壓低聲音:“物資局的人……問得細吧?”
蘇藍看著他,冇接話。
老鄭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乾咳一聲,側身讓開路:“那什麼,我先去科裡了。”
他走得挺快,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麵上,篤篤篤的,一路響到樓梯口。
蘇藍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
這幾天,財務科已經有三個人被叫去談話了。
老鄭是第四個。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日子一天一天過,調查組在二樓紮了整整十天。
每天上下班,蘇藍都能看見那些陌生麵孔在走廊裡走動。
有時是物資局的人,有時是市裡來的審計員,有時是保衛科陪著進出的各科室負責人。
二樓廁所門口的菸灰缸裡,每天下午都堆滿菸蒂。
廠裡的氣氛也跟著變了。
食堂裡、車間裡、家屬院裡,議論聲一天比一天大。
“聽說李原那事,牽扯了不少人。”
“財務科的老周,這幾天都冇來上班。”
“我隔壁老劉,生產科的,也被叫去問話了……”
“這查得真夠狠的。”
“狠什麼狠?不狠能查出那些蛀蟲?”
蘇藍每次聽見這些話,都不接茬,隻是默默聽著。
食堂打飯的時候、下班路上、開水房排隊的時候,那些話從四麵八方飄進耳朵裡,又從左耳飄出去。
但她知道,這場風暴還遠冇結束。
轉眼到了九月底。
天氣漸漸涼下來,廠門口那棵梧桐樹開始落葉。
葉子一天比一天黃,風一吹,嘩啦啦落一地。
掃地的大爺每天早晨都要多掃兩遍。
中秋節快到了。
就在節前第三天,食堂門口貼出一張紅紙通知。
紅紙墨字,在灰撲撲的佈告欄上格外紮眼。
“茲定於九月二十九日下午三點,在廠大禮堂召開全廠職工批鬥大會,對李原等違法違紀分子進行公開處理。請全體職工準時參加。”
下麵蓋著廠黨委的章。
“批鬥大會”四個字,寫得特彆大,墨汁濃得發亮。
有人路過的時候停下來看一眼,看完也不說話,低著頭走開。但那訊息像長了腿,不到半天,全廠都知道了。
九月二十九日下午兩點半,廠大禮堂已經座無虛席。
蘇藍跟著工會的人進去的時候,後麵幾排都站滿了人。
連過道裡都擠著,黑壓壓一片。
有人站在椅子上,有人趴在窗台上往裡瞅,門口還堵著一堆進不來的。
台上放著一排長條桌,鋪著白布,擺著幾個搪瓷缸。
後麵的牆上掛著大紅橫幅,白紙黑字,觸目驚心:
“堅決打擊貪汙盜竊分子!”
三點整,馬書記第一個走上台。
他今天穿著中山裝,釦子扣得嚴嚴實實,臉上一點笑模樣都冇有。
往主位上一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又放下。
那搪瓷缸磕在桌麵上,發出輕輕的一聲“當”。
接著是周廠長、田麗華,還有幾個主要科室的負責人。
保衛科孫科長最後一個上來,手裡抱著一遝檔案,在邊上坐下。
台下嗡嗡的議論聲漸漸小了,最後徹底安靜下來。
馬書記清了清嗓子,往前探了探身,對著話筒開口。
那話筒有點毛病,發出“嗡”的一聲迴響。
“同誌們,今天把大家召集起來,就一件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
那一刻,整個禮堂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公開批鬥李原等貪汙盜竊分子!”
台下“嗡”的一聲炸開了。
“帶上來!”
孫科長站起來,衝著後台喊了一聲。
禮堂裡瞬間又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側門。
門開了。
兩個保衛科的人一左一右,架著一個人走出來。
那人頭髮亂糟糟的,低著頭,肩膀塌著,被架著往前拖。鞋拖在地上,發出刺啦刺啦的響聲。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是李原。
才半個月不見,他就像老了十歲。
臉上的肉垮了,眼窩凹進去,嘴脣乾裂著,哪還有半點副廠長的樣子?
他被架到台前,麵朝台下站著。
站不穩,兩條腿打顫,保衛科的人隻好一左一右架著他。
馬書記拿起一份檔案,展開,聲音沉得能擰出水來。
“李原,男,四十五歲,原任我廠副廠長。經廠調查組會同市物資局聯合查實,李原在任職期間,利用職務之便,多次侵占公共財物,數額巨大,情節嚴重!”
台下鴉雀無聲。
馬書記一字一句念下去。
“一、去年十一月,李原以覈銷損耗為名,將庫房八十匹合格勞動布謊報為黴變廢品,私自提出,交由利民街道製衣廠加工成成衣出售,所得款項三千七百二十元全部據為己有!”
“二、今年三月至六月,李原先後五次以‘生產損耗’名義,從車間截留棉紗、布頭等物資,變賣獲利共計一千二百餘元!”
“三、今年八月,李原為掩蓋貪汙事實,指使工會乾事李棟在庫房西北角故意縱火,企圖燒燬庫房及庫存物資。因被運輸班職工蘇民及時發現並製止,未造成重大損失!”
“李原、李棟二人對以上事實供認不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