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輾轉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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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原點點頭,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
“喂,電工班嗎?我是李原。”
他的聲音穩得很,“今晚八點四十五,我要檢修北區線路,停十五分鐘閘。九點整恢複。”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
李原掛了電話,看著李棟。
“八點四十五到九點,停閘十五分鐘。”
他一字一句地說,“那根線冇電,你隨便弄。”
李棟站在那兒,手心全是汗。
“老周幾點吃晚飯?”
“他晚上值班,晚飯吃得晚,一般八點半以後去食堂。吃完回來,九點一刻左右。”
李原走到他麵前,離他很近。
“八點半,老周去吃飯。”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八點四十五,停閘。九點整,合閘。中間有半個鐘頭。”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東西,塞進李棟手裡。
李棟低頭一看——是一小截銅絲,細細的,軟軟的,兩頭還帶著點毛刺。
這是從電工班順出來的那種,平時用來接線的。
“這玩意兒,塞進電線的裂口裡。”
李原的聲音低得像從喉嚨裡擠出來。
“九點整,閘一合,通電——銅絲髮熱,燒紅,燒著旁邊的絕緣皮。絕緣皮燒著了,掉下來,底下就是那堆油布。”
他頓了頓,看著李棟的眼睛。
“剩下的,不用你管。”
李棟攥著那截銅絲,手指發白。
“表叔,”
他的聲音乾澀得像吞了沙子,“老周那邊……我去辦。”
李原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很輕,但李棟覺得肩膀像壓了座山。
“去吧。”
李原說,“今晚的事,你不知道。我什麼都冇跟你說。”
李棟點點頭,把那截銅絲和那包錢一起揣進兜裡,拉開門出去了。
門關上,李原又看向陳邦,眼神裡帶著警告。
“老陳,那批布在你們廠做了成衣,賣了錢,錢你花了。我出事,你跑得了?”
陳邦的臉白了又白。他湊上來,壓低聲音問:“哥,那他那邊……”
“你不用管。”李原回到窗邊,背對著他,“你也回去。今晚彆出門。”
陳邦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也拉開門,悄悄走了。
辦公室裡隻剩下李原一個人。
隻聽“咚”的一聲,廠裡的整點鈴聲響起。
八點整。
蘇民騎著三輪車剛回到運輸班,累得腰都快直不起來了。
他把車停進車棚,掏出那張貨票回執單看了一眼。
“都怪鐵路那個老頭子,讓他快一點,都這麼晚了。”
今晚加了趟活。
火車站來了一批貨,急著要送。
師傅們都先走了,就他一個學徒工等著拿回執單。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哎!果然學徒工就是命苦,拉壯丁就得攤上我。”
天早就黑透了。他抬頭看看天,月亮倒是挺亮。
這個點兒回家,估計家裡飯早冇了。
他摸了摸肚子,餓得咕咕叫。想了想,乾脆拐個彎,往食堂去了。
食堂裡人不多,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上夜班的工人。
蘇民打了份飯,端著搪瓷缸找了個角落坐下,埋頭就吃。
正吃著,忽然聽見門口有人說話。
“老周!正找你呢!”
蘇民耳朵動了動。這聲音耳熟李棟,在工會和小妹不合的那個乾事。
他抬起頭,往門口瞄了一眼。
李棟站在門口,笑得一臉熱絡,旁邊站著老周,手裡拎著飯盒。
老周是看庫房的,蘇民認識,運輸班和庫房常打交道。
“李乾事?”
老周愣了一下,“有事?”
“冇事就不能找你聊聊天?”
李棟拍著他的肩膀,“走走走,彆一個人吃,去我那屋,我弄了點花生米,咱哥倆喝兩盅。”
老周看了看手裡的飯盒:“這……我剛打的飯。”
“飯怕什麼?一會兒再吃。”
李棟拉著他就走,“走吧走吧,難得有空。”
老周被他拽著,臉上有點為難,但腳步已經跟著動了。
蘇民低頭扒了一口飯,眼角的餘光卻一直跟著那兩人。
李棟?請老周喝酒?
蘇民嚼著飯,心裡嘀咕了一句:“這倆人這麼熟?”
但他也冇多想。人家喝酒是人家的自由,關他什麼事?
他低頭繼續吃飯。扒了兩口,他又抬起頭,往門口看了一眼。那兩人已經冇影了。
於此同時,
蘇藍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亂得很。
從開完會結束到現在,她一直在想一件事,李原會怎麼動。
田主席說得對,他肯定會有動作。
可動作是什麼?
什麼時候?
從哪兒下手?
她翻了個身,盯著窗外。月亮很亮,把樹影投在窗戶上,一晃一晃的。
越躺越清醒。
她索性坐起來,披上衣服,推開門出去喝水。
堂屋裡還亮著燈。鄧桂香坐在那兒,手裡搖著蒲扇,一下一下,慢悠悠的。
“媽?”蘇藍愣了一下,“這麼晚了,您怎麼還不睡?”
鄧桂香看了她一眼,歎了口氣:“這天這麼熱,老三還冇回來呢,這都幾點了……”
蘇藍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水,坐下喝了一口。
“運輸班加班是常事,您彆擔心。”
“能不擔心嗎?”
鄧桂香又歎了口氣,蒲扇搖得快了些,“這死孩子,也不讓人捎個話……”
蘇藍冇接話,端著杯子慢慢喝水。
喝了兩口,她忽然頓住了。
老三還冇回來。
老三在廠裡。
庫房那邊——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下午老周說的話:“西北角那堆油布,堆電線底下不安全,那根線老化了,一直冇換。”
想起剛纔自己躺在床上想的那些——李原會怎麼動,會從哪兒下手。
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擱,站起來。
鄧桂香被她嚇了一跳:“咋了?”
“媽,我出去一趟。”
“什麼?”
鄧桂香騰地站起來,“這大半夜的,你往哪兒去?”
蘇藍已經衝到門口,拿起他爸的車鑰匙,拉開門,回頭說了一句:“去廠裡。東西可能忘了。”
門“咣”的一聲關上了。
鄧桂香嘟囔一句,手裡的蒲扇忘了搖:“什麼亂七八糟的,什麼叫東西可能忘拿了……”
遠處,救護車的聲音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