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過青山大隊的屋瓦,薄薄的暮色褪去最後一縷餘暉,天地間浸著初秋傍晚獨有的微涼。
知青點簡陋的木桌之上,殘留著玉米麵與紅薯淡淡的甜香。
陸硯辭吃完最後一口紅薯,指尖還沾著溫熱的碎屑。蜜糯的滋味縈繞在舌尖,久久不散,和平日裏村裏家家戶戶幹澀粗糙的粗糧截然不同。尋常農戶自家打磨的玉米麵夾雜碎糠,入口幹澀喇喉,紅薯更是大多幹癟寡淡,勉強果腹而已,從不會有這般細膩清甜、餘味綿長的口感。
他垂眸看向桌上幹淨的粗布,布料是最普通的土織布,邊角縫著細密整齊的針腳,看得出來主人心性細致穩妥。
方纔林晚星轉身離開的模樣還清晰印在眼底。姑娘身形纖細,裙擺被晚風輕輕掀動,步子倉促,帶著幾分藏不住的羞澀慌亂,像揣了滿心細碎的溫柔,小心翼翼地不敢讓人窺見。
陸硯辭起身,推開吱呀作響的木窗。
晚風裹挾著田間的稻麥清香湧入屋內,吹散了一室微薄的熱氣。他目光穿透朦朧夜色,落在遠處錯落的農家院落。暮色深重,炊煙散盡,家家戶戶都亮起了昏黃的煤油燈,點點微光散落村落,靜謐又煙火十足。
他的視線精準定格在不遠處孤零零的小院落裏。
那是林晚星暫住的地方。
院落土牆斑駁,木門緊閉,院裏安靜無聲,隻能隱約看見牆頭探出的幾叢狗尾草,在晚風裏輕輕搖曳。不多時,屋內亮起一盞微弱的燈火,暖黃的光暈透過窗紙透出來,溫柔地鋪滿小小的一方院落。
自他下鄉來到青山大隊,早已習慣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村裏人大都樸實,卻也不乏刻薄勢利之輩,見他無依無靠、家世特殊又處境落魄,大多敬而遠之,甚至私下諸多議論。
數年下來,早已無人真心待他。三餐潦草,冷暖自渡,日子過得像一潭死水,無波無瀾。
可自從林晚星出現,這潭沉寂已久的湖水,便一次次被悄然攪動。
她和村裏其他姑娘截然不同。不刻意討好,不趨炎附勢,聰慧通透,遇事冷靜沉穩,看似溫順怯懦,骨子裏卻藏著獨有的堅韌通透。平日裏待人疏離有禮,分寸得當,偏偏屢次悄悄向他遞來善意。
上次解圍,今夜送食,皆是不動聲色,從不願張揚半分。
陸硯辭倚在窗邊,清冷的眉眼浸在朦朧夜色裏,褪去了平日的淡漠疏離,添了幾分淺淡的思忖。
這太過細膩可口的粗糧,絕非普通農家手藝能做出來的。
她身上,藏著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秘密。
沒有喧囂的窺探,沒有刻意的試探,他隻是靜靜望著那扇亮著燈的木窗,任由晚風拂過額前的碎發。心底沒有探究底細的獵奇,隻有一絲微弱又真切的柔軟。
她不願外露的東西,他便不拆穿。
隻需悄悄看著,慢慢知曉就好。
另一邊,林晚星迴到小院,反手合上木門,輕輕落了門栓。
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響,狹小安靜的院落徹底屬於自己。晚風穿過院牆,吹動院裏的雜草,帶來田間清爽的晚風,驅散了她方纔心頭殘留的侷促慌亂。
她抬手撫了撫微燙的臉頰,唇角的笑意壓了又壓。
方纔陸硯辭接下吃食的那一刻,安靜的眼眸、清淡的語調,都溫柔得讓人人心頭發軟。比起旁人熱絡的客套,他沉默的接納,反倒最是動人。
她轉身走進屋內,點亮一盞煤油燈。微弱的燈火跳動,照亮簡陋幹淨的小屋。
今日換來的粗糧盡數放在牆角木櫃裏,層層擺放整齊。玉米麵、高粱米、紅薯,樸實的食材堆積在一起,是當下最安穩的生活保障。在物資匱乏的年代,有糧在手,便不懼風雨。
林晚星洗淨雙手,借著燈火簡單收拾了屋子,又取出一點空間靈水兌入普通清水,細細擦拭桌椅台麵。經曆過前世顛沛流離,她向來懂得,安穩的日子來之不易,細微的整潔與舒適,便是平凡生活裏最好的慰藉。
本以為今夜會一如往常,安然靜謐,無人叨擾。
可沒過多久,院外忽然傳來細碎又刻意壓低的議論聲,夾雜著幾分陰陽怪氣的挑剔。
“你們看沒有?方纔我遠遠瞅見,林晚星往知青點去了,還給陸知青送了東西!”
“真的假的?她一個寄居大伯家的孤女,膽子倒是不小,沒事去男知青屋裏做什麽?該不會是想著攀附人家吧?”
“陸知青長得俊俏,讀過書,家世也好,就算現在下鄉吃苦,那也和咱們村裏的泥腿子不一樣。她怕是心裏動了歪心思,想高攀呢。”
“怪不得平日裏看著冷冷淡淡的,不愛搭理村裏的小夥子,原來是盯上城裏來的知青了。我看她就是心思不安分,虛榮得很!”
幾道女人的聲音擠在院門外,壓低了音量,卻字字清晰,刻意貼著門縫傳入院內,帶著市井鄰裏最常見的八卦與刻薄。
青山大隊村民閑暇最愛嚼人是非,尤其是對於獨居的女知青、寄居親戚家的孤女,向來格外苛刻,一點風吹草動,便能衍生出無數流言蜚語。
林晚星指尖微微一頓,眼底細碎的暖意緩緩褪去,染上一抹清冷。
她並不意外。
這個年代的鄉村流言最是傷人,毫無根據的揣測,便能輕易毀掉一個姑孃的名聲。不過是一次簡單的善意饋贈,落在旁人眼裏,就成了別有用心的攀附。
門外的議論還在繼續,越說越難聽,隱隱有愈演愈烈之勢。
換做往日村裏其他姑娘,遇上這種流言,多半會驚慌失措,羞憤不已,要麽閉門不出,要麽氣急敗壞出門爭辯,反倒越描越黑,落人口實。
但林晚星早已曆經世事,心性沉穩通透。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木桌邊緣,眼底波瀾不驚。
爭辯無用,解釋多餘。越是急於澄清,越容易被人抓住把柄,淪為全村的笑談。
片刻後,她抬手吹滅了屋內的煤油燈。
驟然陷入黑暗的小屋,瞬間隔絕了所有光影。
院門外的議論聲陡然一滯。
眾人原本還等著屋裏的人慌亂出門、氣急辯解,好看一場熱鬧笑話,可突如其來的漆黑,讓門外的一眾婦人瞬間僵在原地。
院內安安靜靜,沒有動靜,沒有慌亂,更沒有半分羞惱。
彷彿門外那些字字紮人的流言,不過是隨風飄散的塵土,從未落在她心上半分。
夜色深沉,晚風漸涼。
遠處的知青點窗邊,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始終靜靜佇立。
隔著遙遙夜色,他將隔壁院落外的細碎爭執盡數聽入耳中。
清冷漆黑的眼眸裏,溫柔盡數褪去,隻剩下一片沉沉的微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