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秋風疏淺,清露沾枝。
天剛濛濛泛白,遠山還籠在濃稠的青霧裏,村落之中便已然響起此起彼伏的雞鳴聲。細碎的喧囂破開晨間寂靜,喚醒了貧瘠又鮮活的山村,也掀開了日複一日枯燥繁重的秋收勞作。
林晚星早早醒了。
土坯屋內還殘留著昨夜淡淡的煙火暖意,窗紙透進朦朧微涼的天光。她披上衣衫起身,推開木門,晨間的冷風撲麵而來,帶著雨後獨有的清冽草木氣息,吹散了殘存的睡意。
小院籬笆整齊牢固,是昨夜陸硯辭親手修葺的。
晨光薄霧之中,筆直的籬笆圍著一方青蔥菜園,院裏幹淨規整,一草一木,都藏著旁人看不見的細碎溫柔。
林晚星立在院中,望著空蕩的巷口,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的暖意。
昨夜少年溫柔的叮囑、沉穩的背影、字字篤定的撐腰,盡數落在心底,沉澱成安穩柔軟的底氣。
過往數年,她孤身居於這一方小院,無人依靠,無人偏袒,受盡冷眼非議,早已習慣獨自抵禦世間所有寒涼。可自陸硯辭出現之後,枯燥苦澀的歲月裏,終究是多了一束藏於暗處、歲歲不休的溫柔。
簡單洗漱完畢,她帶上鐮刀,鎖好院門,循著熟悉的小路,朝著村口田地走去。
此時村道上早已聚滿了下地勞作的社員。
秋日天寒,秋收緊迫,無人敢偷懶懈怠。眾人裹著厚重的粗布外衣,三三兩兩結伴而行,低聲閑談,煙火喧鬧,歲歲如常。
隻是今日,眾人閑談的話題,盡數落在了昨日田間的舊事之上。
昨日陸硯辭數次當眾為林晚星解圍,偏袒隱晦卻格外顯眼,瞞得過一時,瞞不過終日窺探的旁人。村裏人素來愛嚼是非,這般細微的異樣,早已被眾人盡收眼底。
“你們昨天也看見了吧?陸知青次次都幫著林晚星說話。”
“我早就覺得不對勁了,平日裏誰都入不了陸知青的眼,他清冷得很,從不摻和咱們的事,唯獨對林晚星格外不一樣。”
“可不是嘛,又是攔著我們說話,又是幫她辯解,連走路都刻意跟她湊在一起。”
幾名婦人壓低聲音,一邊趕路,一邊竊竊私語,目光隱晦,頻頻掃過身後緩緩獨行的少女。
有人麵露鄙夷,低聲嗤笑:“孤女一個,無依無靠,最會勾引人,看著清清冷冷,心思倒是多得很,專門蠱惑城裏來的知青。”
“陸知青踏實正直,人品極好,可別被她帶偏了,要是真扯上什麽幹係,那可就糟了。”
流言細碎陰私,藏在秋風裏,字字刺骨,卷著世俗最深的偏見,朝著林晚星席捲而來。
數年以來,這般詆毀從未斷絕。
旁人隻會看見她孤身獨居、無人幫扶,隻會憑著片麵揣測給她貼上不安分、心思多的標簽,從無人願意深究她的本分與堅韌。
林晚星聽得一清二楚。
她垂著眼簾,麵色平靜無波,纖細的脊背依舊繃得筆直,腳步未停,一如既往地沉默前行。
若是從前,心底難免酸澀寒涼,可如今,她心底藏著一方溫柔天地。
她知曉有人信她、護她、懂她。
僅此一點,便足以抵禦世間萬千口舌風霜。
眾人一路閑談,轉瞬便抵達田間。
晨霧尚未散盡,山野清冷,田壟潮濕。社員們紛紛彎腰下地,鐮刀起落,簌簌的割秸稈聲再次鋪滿整片山野。
林晚星剛走入田地,目光便下意識掃向身側。
薄霧之中,少年身姿清挺,早早站在田中。
陸硯辭穿著幹淨的淺色布衣,袖口整齊挽起,露出纖細骨感的手腕。他垂首勞作,眉眼清冷沉靜,周身疏離淡漠,彷彿外界所有的流言蜚語、是非糾葛,都與他毫無幹係。
可就在林晚星目光落下的瞬間,他似有所覺,驟然抬眸。
薄霧穿過他濃密的睫毛,落在他澄澈溫潤的眼底。
四目遙遙相撞。
隔著一片微涼秋風、滿目枯黃秸稈,隔著周遭細碎窺探的目光,兩人視線交匯,短暫一瞬,無聲無言,卻已然互通心意。
陸硯辭的目光輕輕落在她身上,掠過她略顯單薄的肩頭,帶著不易察覺的安撫與暖意,淺淺一掃,便迅速收回,重新垂首專注手中農活。
分寸依舊,克製依舊。
他從不會當眾流露半分偏愛,不會給旁人抓住把柄,不會讓本就舉步維艱的她,承受更多無端的非議與刁難。
他能給她的偏愛,從來都是藏於方寸、隱於規矩、流於細節。
周遭窺探的目光盡數落空,眾人看著依舊疏離冷淡的兩人,心底的揣測雖未消散,卻也不敢當眾多言。
一整個上午,田間氣氛壓抑又安靜。
所有人都默默埋頭幹活,卻總有細碎的目光,反複在兩人之間遊走、揣測、打量。
臨近正午,日頭高懸,秋風燥熱,勞作愈發辛苦。
連日秋收,所有人都疲憊不堪,腰痠背痛,額角的汗水不斷滑落,浸濕了額前的碎發。
大隊眾人早已身心俱疲,不少人手上動作漸漸遲緩,趁著無人注意,悄悄偷懶歇息。
方纔私下議論最甚的婦人,看著埋頭勞作、分毫不停的林晚星,眼底掠過一絲狹隘的惡意,故意揚聲開口,陰陽怪氣:
“有些人就是會裝勤快,整日悶不吭聲,暗地裏勾得人心神不定,再怎麽幹活,心思不正,也是白搭!”
話音落下,田間瞬間安靜一瞬。
所有人的動作齊齊一頓,目光齊刷刷匯聚在林晚星身上,看戲般靜待下文。
刻薄的話語直白刺耳,帶著**裸的針對與刁難,毫不掩飾心底的惡意。
林晚星握著鐮刀的指尖微頓,眉眼淺淺垂下,尚未開口回應。
下一秒,身側清冷低沉的嗓音驟然響起,平穩克製,卻帶著不容辯駁的公正:
“秋收按勞計分,工分記在個人名下。”
“手腳勤快,便是本分。人心如何,不由口舌定論,隻由行事評判。”
陸硯辭抬眸,清冷的目光淡淡掃過說話的婦人,眼底覆上一層淺霜,疏離又端正。
“大隊禁止私下詆毀同僚,耽誤勞作、擾亂人心,若是再肆意閑談挑事,便扣除今日全部工分。”
字字清晰,句句公允。
沒有半分偏袒的模樣,字字都是按著大隊規矩所言,卻精準護住了沉默無言的少女,狠狠堵死了對方所有刁難的餘地。
那婦人臉色驟然一白,漲得通紅,被當眾噎得啞口無言,捏著鐮刀的手微微收緊,滿心不甘,卻半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
扣除工分,對於家家戶戶都拮據度日的社員而言,是實打實的損失。
她隻能死死抿緊嘴唇,恨恨低下頭,再也不敢多說一句挑刺的話語。
周遭眾人噤若寒蟬。
這一刻,所有人徹底明白。
陸硯辭不是心軟和善、任人拿捏的軟性子。
他平日裏溫和自持,事事退讓,隻是不願與人糾葛。可一旦有人蓄意欺辱林晚星,他便會立刻豎起壁壘,不動聲色地擋在她身前。
他的溫柔從來隻給一人,他的偏袒,從來隻為一人。
秋風掠過田壟,吹散周遭凝滯的氣氛。
林晚星抬眸望向身側的少年,日光落在他清雋的眉眼間,褪去了所有清冷疏離,藏著獨屬於她的、無人窺見的溫柔繾綣。
世人以偏見築牆,以流言為刃,困她於寒涼俗世。
可他立於喧囂人海,守著規矩,藏著深情,一次又一次,為她劈開滿身風雨,護她歲歲安穩。
人間嘈雜,非議萬千。
所幸,她心有歸處,身有庇護,歲歲浮沉,終有人,獨護她一生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