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沉到山坳之後,天色迅速暗了下來。暮春的晚風掠過田埂,卷著最後幾片落葉,吹向村子的方向。
林晚星踩著斑駁的樹影,腳步輕快了些。濕滑的田埂早已被曬幹硬,踩上去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和著遠處傳來的幾聲犬吠,添了幾分煙火氣。
陸硯辭依舊跟在她身側,兩步的距離,不遠不近。他肩上扛著兩把鐮刀,鐵製的刃口在暮色裏泛著冷光,卻襯得他身形愈發清瘦挺拔。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村口那棵老槐樹,拐過兩條歪歪扭扭的土巷,最終停在了一處不起眼的小院前。
院牆是用黃土夯的,爬滿了青藤,院門口掛著一串風幹的玉米棒子,是前幾日林晚星趁著晴日曬的。推開門,“吱呀”一聲,打破了巷子裏的安靜。
小院不大,卻收拾得格外幹淨。正屋是三間土坯房,窗欞糊著新換的麻紙,透著淡淡的草木香。院角辟了塊小菜園,種著小蔥、青菜,還有幾株番茄苗,剛抽出嫩綠的枝芽,用細竹竿搭了架。
林晚星放下手中的農具,轉身對陸硯辭笑了笑,眉眼彎成淺淺的月牙:“進來喝口水再走吧,我剛燒了熱水。”
她的笑容極淡,卻像秋日裏的暖陽,輕輕落在人心上。自認識起,她鮮少這般主動,聲音裏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雀躍。
陸硯辭微微頷首,跟著她走進院子。
小院裏飄著淡淡的煙火氣,是小米粥熬煮的甜香,混著青菜的清潤。灶台支在屋簷下,土灶的煙囪裏還冒著嫋嫋青煙,在暮色裏凝成一團柔和的白霧。
林晚星走到灶台邊,揭開陶製的鍋蓋。白花花的小米粥翻滾著,咕嘟咕嘟冒著泡,旁邊的鐵鍋裏溫著兩個白麵饅頭,還有一碟涼拌黃瓜,脆生生的,撒了少許鹽和香油。
“今日忙,沒準備什麽好菜,你別嫌棄。”她轉身去拿碗,動作麻利,指尖卻微微有些發燙。
這是她第一次留陸硯辭在小院吃飯。
往日裏,兩人不過是田間偶遇,或是偶爾幾句寒暄,從未這般近距離相處過。狹小的小院裏,隻有兩人的呼吸聲,還有灶火劈啪的輕響,空氣裏彌漫著一種微妙的暖意。
陸硯辭站在原地,目光掃過小院裏的一切。
小菜園裏的青菜長得整齊,窗台上擺著幾盆多肉植物,是她從山上挖的野生景天,還有幾摞曬幹的草藥,用麻繩捆著,掛在牆根。看得出來,日子清苦,她卻過得格外用心,把這方小小的天地打理得溫暖安穩。
他喉結微動,聲音低沉溫和:“不嫌棄。”
簡單兩個字,卻讓林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盛了兩碗粥,遞了一碗給陸硯辭。白瓷碗燙手,她指尖微微泛紅,卻還是穩穩放在他麵前的石桌上。石桌是她自己鑿的,表麵磨得光滑,映著昏黃的煤油燈光,暖融融的。
陸硯辭坐下,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地吃起來。
小米粥熬得軟爛,入口即化,帶著米香的清甜。饅頭暄軟,黃瓜清脆,簡單的吃食,卻被他吃得格外認真。
林晚星坐在對麵,小口喝著粥,目光時不時抬起來,落在他身上。
他吃飯的樣子很規矩,脊背挺直,手腕輕握筷子,動作幹淨利落。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在眼瞼下投下一片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暮色漸濃,窗外的風輕輕吹進來,帶著幾分涼意。林晚星攏了攏身上的粗布褂子,忽然想起白日裏的流言,心頭微微一緊。
“今日……多謝你。”她輕聲開口,聲音細若蚊蚋,卻清晰地傳進陸硯辭耳中。
他抬眸,目光落在她臉上,燈火映在他眼底,溫柔得像一汪春水:“不必。我隻是秉公做事。”
又是這般說辭。
林晚星心底卻沒有半分失落,反而泛起一陣甜意。
她知道,他從不是會說客套話的人。那句“秉公做事”,是他能給出的最極致的溫柔。
借著公正,借著規矩,替她擋去所有蜚言,護她一方安穩。
兩人沉默地吃著飯,小院裏隻有碗筷碰撞的輕響,和著窗外的風聲,格外愜意。
吃完飯後,林晚星收拾碗筷,去灶台邊洗碗。陸硯辭坐在石凳上,看著她的身影,目光溫柔。
昏黃的煤油燈掛在屋簷下,燈光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她的背影纖細,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發用一根木簪挽著,幾縷碎發垂在頸側,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洗好碗,林晚星轉身,看到陸硯辭還坐在那裏,微微一愣。
“怎麽還不走?天要黑了。”她走過去,輕聲問道。
陸硯辭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目光落在她臉上,認真地說:“我幫你把菜園的籬笆修一下,昨日下雨,衝壞了幾根。”
不等林晚星拒絕,他已經拿起牆角的斧頭和麻繩,走到菜園邊。
暮色裏,他的身影專注而挺拔,彎腰檢查籬笆,抬手加固鬆動的木樁,動作熟練利落。
林晚星站在院門口,看著他忙碌的背影,鼻尖微微發酸。
他總是這樣,不問她願不願意,就默默替她做好一切。
不聲張,不張揚,卻把所有的好,都悄無聲息地放在她麵前。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陸硯辭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對林晚笑了笑:“修好了。”
林晚星走過去,看著整整齊齊的籬笆,心裏暖暖的:“辛苦你了。”
“不辛苦。”陸硯辭搖搖頭,目光落在她臉上,頓了頓,又補充道,“以後若是有人再為難你,不必忍。告訴我,我替你解決。”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顫,眼眶微微泛紅。
這麽多年,她習慣了忍,習慣了獨自扛著所有風雨。可此刻,有人告訴她,不必忍,有人替她撐腰。
這是她從未有過的感覺,像一股暖流,緩緩淌過心底。
她用力點頭,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好。”
夜色漸深,星星掛在天幕上,閃著細碎的光。
陸硯辭起身告辭,臨走前,他回頭看了一眼林晚星,目光溫柔:“早點休息,明日還要下地。”
“嗯。”林晚星點點頭,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轉身關上院門。
回到屋裏,她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星空,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小院的炊煙,昏黃的燈火,還有他忙碌的背影,溫柔的叮囑……
這些細碎的溫暖,像一顆顆星星,綴滿了她原本灰暗的歲月。
前路或許依舊坎坷,流言或許依舊存在,但她知道,有人在暗處護著她,有人在風雨裏等她。
歲歲年年,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窗外的晚風輕輕吹過,帶著春日的暖意。林晚星閉上眼睛,心底一片安穩。
今夜,她做了一個很甜的夢。夢裏,有秋日的暖陽,有清瘦的少年,還有一方滿是煙火氣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