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綿秋雨纏纏綿綿,始終沒有停歇的勢頭。
雨珠敲打青瓦,簌簌不絕,揉碎了滿院暮色,將狹小的小院籠罩在一片溫潤靜謐之中。世間所有嘈雜流言、田間辛勞、世俗苛責,彷彿都被這一層薄薄的雨幕徹底隔絕在外。
院裏晚風微涼,卷著潮濕的泥土草木氣息,輕輕繞在兩人身側。
陸硯辭撐著油紙傘,穩穩立在簷下,傘麵微微傾斜,盡數擋在林晚星身前,將冰冷風雨隔絕在外。他半邊肩頭暴露在雨裏,布衣早已被細密雨絲打濕,染出深淺不一的濕痕,他卻渾然不覺。
方纔那聲溫柔的呼喚,還縈繞在微涼的空氣裏。
晚星。
簡簡單單兩個字,褪去了所有疏離客套,藏著他壓抑許久、不敢示人、深藏心底的萬般繾綣。
林晚星抬眸,眼底盛著細碎溫柔,像落滿月色的湖水,澄澈又柔軟。
她半生孤孑,看人麵冷暖,聽盡閑言碎語,早已習慣獨自扛下所有風雨。本以為這一生便是清貧孤寂、歲歲獨行,無人惦念,無人相守。
卻沒想到,在這閉塞荒蕪的青山大隊,在人人對她冷眼非議之時,會遇見陸硯辭。
他從不喧鬧,從不張揚,不用甜言慰藉,不用虛言討好。
隻用日複一日的奔赴,朝朝暮暮的守護,無聲告訴她,她從來不是孤身一人。
“陸硯辭。”
這是林晚星第一次認真喚他全名,嗓音輕柔,混在淅瀝雨聲裏,溫柔又清晰。
“我都懂。”
懂他的克製,懂他的顧慮,懂時代桎梏如山,懂世俗流言似刃。
懂他所有不敢宣之於口、藏於朝夕的深情。
陸硯辭黑眸沉沉,凝著身前的姑娘。少年清冷淡漠的眼底,積攢許久的情愫徹底翻湧而出,褪去所有平日的淡漠疏離,隻剩下極致的柔軟與珍視。
他低聲應道:“便好。”
他不求她即刻回應,不求世俗成全,不求朝夕相伴。
隻求她懂,隻求她安穩,隻求她歲歲無困頓,年年無孤苦。
秋雨依舊零落,簷下燈火微弱,溫柔籠罩方寸小院。
林晚星望著他微濕的肩頭,微微蹙眉,輕聲道:“傘歪了,你淋濕了。”
話音落下,她抬手,輕輕伸手扶住傘柄,微微往他的方向推了些許。
指尖輕輕相觸。
微涼的肌膚相碰,一瞬的觸碰短暫又清晰,像細雨落進湖麵,在兩人心底漾開層層漣漪。
四下寂靜無聲,唯有風雨簌簌。
陸硯辭的身形微僵,垂眸落在她纖細白淨的指尖,眼底情愫繾綣綿長。
人世規矩森嚴,世俗目光刻薄,知青與獨居女社員稍有親近,便是漫天流言,足以壓垮一人,碾碎安穩。
他小心翼翼克製分寸,從不敢越矩半分。
可這一刻,風雨隔絕世人耳目,方寸小院,隻屬於他們二人。
短暫的縱容,足以抵過歲歲隱忍。
陸硯辭沒有挪開手,任由她扶著傘柄,輕聲開口,字字鄭重:
“晚星,我護你,無關分寸,無關流言,無關世事。”
“隻要我在,無人可欺你,無人可傷你。”
寥寥數語,不算告白,卻勝世間最滾燙的誓言。
林晚星心頭一顫,眼底溫熱輕輕漫開,淺淺笑意落於眉眼,溫柔入骨。
她收回手,垂在身側,輕聲道:“我知道。”
這些年,清晨霧裏的野菜柴禾,暮色小院的靜坐相伴,危難之時的默默周全,風雨之中的悄然等候。
他早已用漫長朝夕,兌現了所有承諾。
陸硯辭看著她溫婉安靜的眉眼,沉吟片刻,低聲叮囑:“秋日多雨,往後雨天收工,不必急著趕回。路滑泥濘,我會過來。”
他會來接她。
避開所有人的視線,趁著暮色秋雨,護她走過泥濘土路,送她歸於小院安穩。
不必人知,不必人曉。
隻需她平安順遂。
林晚星抬眸望他,月色般溫柔的眼底盛滿細碎光亮,輕輕點頭:“好。”
雨落不休,晚風溫柔。
簷下兩人靜靜而立,無需過多言語,早已心意相通。
俗世浮沉桎梏萬千,他們無法明目張膽相守,無法坦然奔赴情愛。
可風雨私語,朝夕見證。
有人藏愛於心,歲歲奔赴;有人讀懂溫柔,默然相許。
半晌,陸硯辭抬眼望向暗沉的天色,秋雨愈涼,夜色漸深。他收回眼底翻湧的情愫,恢複了幾分內斂克製。
“天晚了。”他輕聲道,“進屋吧,別染了風寒。”
林晚星應聲頷首。
她抬手推開屋門,昏黃的燈光從屋內流淌而出,落在濕漉漉的院中和少年清挺的身影上。
“你也早些回去。”
陸硯辭微微頷首,靜靜立在簷下,看著她緩步踏入屋內,看著她輕輕合上木門。
木門輕合,隔絕一室燈火,卻隔不斷滿院繾綣。
雨色蒼茫,山野寂靜。
陸硯辭手持舊傘,立於風雨之中,望著緊閉的木門,久久未動。
人間風雨歲歲不息,世俗桎梏歲歲不減。
可他心意篤定,從未更改。
山河遼闊,歲月清貧。
他願傾盡朝夕溫柔,護他的晚星,歲歲明亮,永不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