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徹底浸染山野,西天最後一縷落霞散盡,化作薄薄的青靄,籠住整座青山大隊。
晚風掠過鄉間土路,卷著草木濕潤的氣息。陸硯辭緩步前行,衣上沾染的山野塵土,被晚風輕輕拂去。
方纔小院裏咫尺相對的靜謐,依舊沉在心底。
那句輕聲的何其有幸,柔軟得撞進心底最荒蕪的地方。
他素來清冷自持,年少沉穩,自來到青山大隊插隊,便早已習慣收斂所有情緒。山野勞作枯燥辛苦,世俗流言細碎刻薄,他向來冷眼旁觀,從不會為任何人破例,亦不會為俗世紛擾動心。
唯獨遇上林晚星。
見她孤身獨居,隱忍溫順,被流言裹挾卻依舊風骨清正,遇事從不多言,默默扛下所有苦楚。他便忍不住,一次次破了自己的規矩。
不敢張揚,不敢逾矩,隻求護她安穩,免她困頓,免她孤立無援。
前路漫漫,時代桎梏如山,世俗眼光刻薄,他給不了她明目張膽的偏愛,給不了明目張膽的相守。
唯一能做的,便是藏起滿心繾綣,融情於朝夕,歲歲默默守護,無聲亦無爭。
陸硯辭垂落眼眸,長睫斂下眼底所有翻湧的情愫,身姿挺拔,踏著漸沉的夜色,緩緩走回知青院。
彼時,知青院內燈火初亮。
落日散盡,夜色溫柔,幾名知青結束了晚間勞作,正聚在院中閑談,笑語細碎,打破了村落夜晚的沉靜。
眾人看見進門的陸硯辭,皆是習慣性地側目望去。
少年一身樸素布衣,帶著山間晚風的清涼,周身氣質清冷疏離,眉眼淡漠,一如往日,看不出半分情緒起伏,彷彿傍晚小院獨處的溫柔動容,不過是暮色滋生的幻夢。
有人隨口打趣:“硯辭,傍晚看你往後山去了,又砍柴了?你這也太勤快了,日日都不閑著。”
陸硯辭淡淡頷首,聲線平穩無波:“嗯。”
簡單一字,不欲多言。
他向來寡言,院裏眾人早已習慣他清冷內斂的性子,也不多追問,自顧接著閑聊。
“最近天幹,柴火確實緊缺,各家都得多囤一點,不然入冬難熬。”
“可不是嘛,村裏就陸硯辭最能幹,又穩又勤快,從不偷懶。”
細碎的誇讚落入耳中,陸硯辭全然未曾放在心上。他抬步走入屋內,褪去滿身晚風,將傍晚小院裏的溫柔與動容,盡數妥帖藏於心底,不露分毫。
而另一邊。
林晚星的小院燈火微明。
一盞煤油燈靜靜立在桌案上,昏黃光暈溫柔繾綣,照亮狹小樸素的屋子。
她將野菜仔細攤開在通風的木架上,錯落擺置,幹燥通風,恰好避開了入夜的潮氣。指尖拂過層層菜葉,心底依舊殘留著傍晚溫熱的餘韻。
他說,我甘願。
短短三字,輕如風,柔如月,卻抵得過世間萬千言語。
在人人都隻看得到流言非議,隻一味揣測、非議她的日子裏,唯有陸硯辭,看懂她所有的窘迫與不易,體諒她所有的隱忍與倔強。
他從不用言語寬慰,從不刻意討好,隻是事事周全,歲歲溫柔。
窗外夜色漸濃,蟲鳴淺淺,簌簌落滿院牆。
林晚星抬眸望向緊閉的院門,眼底清淺溫柔,漫若月色。
她素來清醒克製,自幼便懂得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早已練就一身疏離傲骨,不肯輕信人心,不肯貪戀溫情。
可偏偏,抵不過他日複一日、緘默無聲的溫柔。
溫柔無聲,潤物無聲,悄悄瓦解了她多年築起的防備與疏離。
一夜清寧,轉瞬即逝。
次日天光微亮,晨霧漫遍山野。
薄晨的白霧繚繞在青山之間,朦朧繾綣,將村落屋舍盡數籠入柔軟的霧氣之中。雞鳴四起,穿透晨霧,喚醒了整座青山大隊。
村民早早起身,扛著農具,踏著晨露奔赴田間,開啟一日的勞作。
林晚星亦是醒得極早。
天色微熹,她便收拾妥當,挎上竹籃,準備去往田間掙工分。
推開院門之時,清晨微涼的晚風撲麵而來,裹挾著草木清甜的晨露氣息。
目光垂落,她忽然頓住腳步。
自家院門口的石階旁,整整齊齊擺放著一小筐洗淨的野菜,根莖幹淨,露水未幹,鮮嫩青翠,是晨間最新鮮的品相。
筐邊,還整齊疊放著幾捆粗細勻稱的幹柴。
晨霧渺渺,四下無人。
清晨的村路空空蕩蕩,唯有風過草木的輕響。
無人停留,無人蹤跡。
可林晚星望著眼前整齊幹淨的野菜與柴火,心底瞬間清明。
除卻那人,再無他人。
他從不會張揚善意,從不會刻意現身求一句道謝。隻是趁著天色未明,晨霧未散,無人知曉之時,將溫柔悄悄送至她門前,而後悄然離去,不留痕跡,不擾她分毫。
晨光穿透薄霧,落在青翠的菜葉上,折射出細碎晶瑩的露水微光。
微光淺淺,落於眼底,藏於心間。
林晚星靜靜佇立在院門口,望著滿筐鮮嫩野菜,眼底漫開一層淺淺柔軟的笑意,清淡溫婉,融進晨間溫柔風月。
人間朝夕瑣碎,煙火清貧荒蕪。
可有人歲歲奔赴,悄悄予她滿目溫柔,予她歲歲清寧。
風月不言,朝夕不語,唯獨心底深情,歲歲綿長,從未相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