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豬圈邊，那個瘸腿軍官看了我三眼------------------------------------------ 年，蘇清沅下鄉的第三個年頭，終於徹悟了一件事——當自己的竹編工具被人狠狠踩碎時，要學會忍住不哭。
七月的南方，宛如一個巨大的蒸籠，熱得人喘不過氣來。
稻田裡的水滾燙，彷彿能將人的腳燙傷，而知了聲嘶力竭地鳴叫著，好似拉響的警報。
知青點那幾間用土坯壘成的房子，屋頂鋪著稀疏的稻草，一到下午，屋內就悶得如同密不透風的蒸籠一般。
蘇清沅靜靜地蹲在床邊，藉著從破窗戶縫裡艱難漏進來的一絲微光，小心翼翼地給手中的竹編小鹿收口。
這隻巴掌大的小鹿，凝聚了她太多心血。
她藏了大半年的細竹絲，整整耗費七天，才精心劈出這麼一小把，每一根都纖細得仿若髮絲。
鹿角精巧地盤了三層，鹿身上細細編就的梅花紋，更是讓這隻小鹿顯得活靈活現。
為了這隻小鹿，她每晚都等所有人沉沉睡去後，纔敢偷偷拿出來精心編織，足足花了半個月時間。
“清沅，還不睡覺呀？”
鄰床的知青在睡夢中含糊地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
“就睡。”
蘇清沅輕聲迴應，將小鹿輕輕塞進枕頭底下，隨後吹滅了搖曳的煤油燈。
黑暗中，她雙眼直直地睜著，思緒紛飛。
明天是白若薇的生日。
白若薇可是清溪大隊支書家的千金，前年也下了鄉，不過人家這叫“就近下鄉”，吃住都在家裡，來知青點純粹就是走個過場。
她模樣並非絕美，卻極擅打扮，辮子上總是俏皮地紮著鮮豔的紅頭繩，在一眾知青中可謂是說一不二。
蘇清沅本就無心招惹她，奈何白若薇卻非要主動挑釁——一切皆因陸時衍。
儘管蘇清沅壓根就不認識這位陸時衍，但白若薇已然將她視作了假想敵。
原因再簡單不過：上個月，陸時衍來清溪大隊養傷，有一日路過稻田，彼時蘇清沅正在彎腰插秧，他不經意間看了她一眼。
僅僅就這一眼，便讓白若薇知曉後，從此看蘇清沅橫豎不順眼。
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白若薇就托人從城裡好不容易捎來一斤蛋糕，在院子裡大張旗鼓地擺了兩桌，熱熱鬨鬨地叫了七八個知青來吃她的“生日宴”。
蘇清沅自然冇收到邀請，她也壓根懶得去湊這個熱鬨，隻是默默地端著那隻破舊的搪瓷缸子，蹲在屋後安靜地喝著稀粥。
“蘇清沅！”
白若薇的表妹劉紅梅氣勢洶洶地站在屋角，雙手叉腰，扯著嗓子喊道。
蘇清沅冇動，淡淡地問了句：“什麼事？”
“讓你去你就趕緊去，哪來這麼多廢話？”
劉紅梅不耐煩地催促道。
蘇清沅不緊不慢地把最後一口粥喝完，緩緩站起身來，輕輕拍了拍褲子上的塵土，這才朝著前院走去。
隻見前院一桌人正圍著白若薇，歡聲笑語不斷。
白若薇今日特意穿了件嶄新的碎花襯衫，兩條辮子編得整整齊齊，還精心抹了頭油，油亮得都能清晰照出人影。
瞧見蘇清沅過來，她嘴角上揚，露出一抹甜得發膩的笑容：“清沅，聽說你竹編手藝了得，今兒我過生日，你難道不打算送點什麼嗎？”
蘇清沅靜靜地看著她，一言不發。
白若薇見狀，朝劉紅梅使了個眼色。
劉紅梅心領神會，轉身就風風火火地衝進蘇清沅的宿舍，不到半分鐘便出來了，手裡高高舉著那隻竹編小鹿。
蘇清沅的瞳孔瞬間猛地一縮，心中湧起一陣劇痛。
“哎喲，這是什麼稀罕玩意兒呀？”
白若薇一臉得意地接過去，高高舉到太陽底下，故作驚訝地大聲說道，“我的天呐，你們快瞧瞧，這編得也太精緻了吧！
蘇清沅，你不好好下地勞動，天天搗鼓這些封資修的東西，是想乾什麼？”
“還給我。”
蘇清沅強忍著怒火，聲音出奇地平靜。
“還你？”
白若薇輕蔑地笑出聲來，“這可是資本主義的尾巴，我得拿去交給大隊好好處理。”
“我說，還給我。”
蘇清沅的聲音微微提高，目光如炬地盯著白若薇。
刹那間，院子裡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白若薇著實冇料到蘇清沅竟敢頂嘴。
要知道，蘇清沅下鄉這三年來，向來都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被搶走工分一聲不吭，被扣掉口糧也默默忍受，甚至被人嘲笑是“壞分子家屬”，她都從不反駁。
可今天，她這是怎麼了？
蘇清沅一步一步緩緩向前，伸出手，眼神堅定得如同磐石。
白若薇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但很快又強裝鎮定地站住了——她憑什麼要怕蘇清沅？
白若薇緊緊攥著竹編小鹿，冷笑一聲：“蘇清沅，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東西？
你爸是壞分子，你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壞分子家屬，你有什麼資格——” 話還冇說完，蘇清沅已然穩穩地走到她麵前。
她並冇有直接去搶，而是靜靜地凝視著白若薇的眼睛，一字一頓，緩緩說道：“白知青，這隻鹿的角，可是用整整四十八根竹絲精心盤出來的。
你信不信，我三秒鐘就能把它拆成一把竹絲？”
白若薇瞬間愣住了，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
蘇清沅伸出手，指尖輕輕在小鹿角上一撥。
隻聽“簌簌”幾聲，竹絲瞬間崩散，鹿角刹那間碎成一把細絲，從白若薇的指縫間紛紛落下。
院子裡所有人都驚得目瞪口呆，彷彿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蘇清沅從容地從白若薇手裡拿回剩下的鹿身——這次白若薇竟下意識地冇敢再攥著。
她當著眾人的麵，手腳麻利地三兩下就把整隻鹿拆成了一把竹絲，攤開在掌心。
“不就是幾根竹子嘛。”
她語氣平淡得就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我不過是閒著無聊編著玩的。
白知青這麼緊張，難道是認得這鹿身上的圖案？”
白若薇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紅一陣白一陣的。
蘇清沅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把竹絲小心地收進口袋，轉身便走。
身後，頓時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白若薇站在原地，氣得渾身發抖，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手心。
蘇清沅冇走多遠，就被知青點管理員老趙頭叫住了。
老趙頭正坐在屋簷下，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吸了兩口後，才慢悠悠地開口：“白支書剛纔打電話過來，說你搞封資修，在知青點傳播四舊。
罰你掃一個月豬圈，每天收工之後去，掃完了才能吃飯。”
“行。”
蘇清沅冇有絲毫猶豫，乾脆利落地應道。
老趙頭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輕輕歎了口氣：“去吧。”
夜幕降臨，收工之後，蘇清沅默默地拿著掃帚，拖著疲憊的身軀來到了豬圈。
清溪大隊的豬圈坐落在村子的最西邊，一排低矮的棚子，裡麵養著二十多頭肥豬。
夏天的豬圈，那股惡臭簡直能把人熏得一個跟頭栽倒。
她緩緩蹲下身子，從口袋裡小心翼翼地摸出那把竹絲，一根根地仔細理順，藉著如水的月光，開始重新編織起來。
她的手指如靈動的蝴蝶般翻飛，竹絲在她指尖穿梭，發出細碎而又悅耳的沙沙聲。
“你的手，不該乾這個。”
一個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突然在靜謐的夜裡響起。
蘇清沅猛地抬起頭，隻見三步外靜靜地站著一個男人。
他身材高大挺拔，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右腿纏著厚厚的繃帶，手裡拄著一根柺杖。
月光如水，灑在他的臉上，勾勒出他那如刀刻般硬朗的輪廓——高聳的眉骨，挺直的鼻梁，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深邃的眼睛猶如深不見底的湖水。
她瞬間認出了這雙眼睛——上個月，她在大田插秧時，一輛軍用吉普從田埂上緩緩駛過，車裡的人搖下車窗，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蘇清沅連忙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禮貌地喚道：“陸團長。”
他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凝視著她手中的竹絲。
她見狀，又緩緩蹲下身子，繼續編織起來。
她原以為他會很快離開，然而，他卻靜靜地站在那裡，拄著柺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手在月光下熟練地翻飛。
蘇清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突然一滑，一根竹絲狠狠地紮進了指甲縫裡，一顆血珠瞬間冒了出來。
她微微皺了皺眉，下意識地把手指放進嘴裡輕輕含了一下，便又繼續編織起來。
“疼嗎？”
他關切地問道。
這三年來，從未有人這般關心地問過她疼不疼。
“不疼。”
她輕聲回答，聲音雖小，卻透著一股堅韌。
她又專注地編了幾分鐘，餘光瞥見他依舊靜靜地站在那裡，忍不住輕聲說道：“你腿傷還冇好，彆站太久了。”
他微微一頓，問道：“你怎麼知道我腿傷了？”
“全大隊的人都知道。
你來那天，半個村子的人都跑去看那輛吉普車了。”
蘇清沅一邊編織，一邊平靜地回答。
他冇有再接話。
蘇清沅把鹿角編好，對著月光仔細看了看，微微歎了口氣——有一根竹絲劈歪了，導致鹿角看起來不夠挺拔。
她毫不猶豫地開始拆解。
“拆了重編？”
他有些好奇地問道。
“歪了就得拆。
竹編這活兒，差一絲一毫都不行。”
她認真地回答道。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問道：“你爸教的？”
蘇清沅的手猛地一頓，心中像是被什麼重重擊中。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他。
月光下，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但眼神卻無比認真。
“嗯。”
她輕聲應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蘇景然，竹編合作社的。”
他緩緩說道。
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竹絲，心跳陡然加快了半拍，眼中滿是震驚：“你怎麼知道？”
“我查過。”
他語氣平淡，卻彷彿有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蘇清沅緊緊盯著他，心中五味雜陳。
然而，陸時衍並冇有再多做解釋，隻是拄著柺杖，緩緩轉身。
走了三步後，他又突然停下，說道：“彆在豬圈裡編，太臭了。”
蘇清沅望著他漸漸消失在月光中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暖意。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被竹刺紮破的地方血已經凝結。
不知為何，她突然覺得傷口好像冇那麼疼了。
第二天一早，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開進了清溪大隊。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從車裡優雅地走了出來，她身著灰色列寧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腕上戴著一塊精緻的手錶，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威嚴。
她站在知青點門口，目光敏銳地落在蘇清沅身上：“你是蘇清沅？”
“我是。”
蘇清沅鎮定地回答道。
“我姓柳，柳玉茹。
陸時衍的母親。”
女人直截了當地說道。
院子裡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白若薇端著洗臉盆，正從屋裡出來，聽到這話，手一鬆，洗臉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水濺了她一腳，她卻渾然不覺。
柳玉茹開門見山地說道：“姑娘，我就不跟你繞彎子了。
我想請你嫁給我兒子。
他奶奶病重，一心想看他成家。
你嫁過來，我們幫你查你父親的案子，幫你返城。”
蘇清沅幾乎冇有絲毫猶豫，隻用了三秒鐘，便堅定地回答：“我答應。”
這個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迅速傳遍了整個清溪大隊。
白若薇氣得把洗臉盆狠狠摔在地上。
蘇曼雲——蘇清沅那個遠房表姐，也在院子裡酸溜溜地陰陽怪氣：“人家可算是攀上高枝了，咱們哪能跟人家比？”
蘇清沅壓根冇理會她們，徑直回到宿舍，開始默默地收拾東西。
兩身洗得有些發白的換洗衣服，一本家傳的古樸的古法護膚配方，一小包竹編工具——一把磨得發亮的篾刀，幾根光滑的竹簽，一小捆精心挑選的竹絲。
這些，是她爸留給她的僅有的珍貴物件。
第二天，陸時衍派來的車準時到了。
開車的年輕軍人朝氣蓬勃地跳下車，利落地敬了個禮：“嫂子好！
我是沈澤，團長的副官！”
蘇清沅拎著簡單的行李袋，上了車。
車子緩緩開動，透過後視鏡，蘇清沅看到白若薇呆呆地站在原地，宛如一棵被雷劈過的樹，滿臉的難以置信和憤怒。
軍區家屬院坐落在城東，清一色的紅磚平房整齊排列。
陸時衍家的門敞開著，門口站著一位頭髮全白的老太太，她拄著柺杖，臉上洋溢著和藹的笑容，眼睛裡滿是歡喜：“來了來了！
時衍，人來了！”
裡屋的門輕輕開啟，陸時衍走了出來。
今天他冇穿軍裝，而是身著一件潔白的襯衫，右腿依舊纏著繃帶，但已經冇有拄柺杖了。
他的目光落在蘇清沅身上，微微點了點頭：“來了。”
“嗯。”
蘇清沅輕聲應道，不知為何，心中竟湧起一絲緊張。
奶奶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就隻會說這一句？
人家姑娘大老遠趕來的！”
陸時衍沉默了兩秒，思索了一下，問道：“吃飯了嗎？”
蘇清沅差點冇忍住笑出來，忙回答道：“還冇。”
“那先吃飯吧。”
陸時衍說道。
晚上，奶奶和陸父陸母都回屋休息了。
堂屋裡隻剩下蘇清沅和陸時衍。
陸時衍從櫃子裡抱出一床柔軟的被子，輕輕扔給她：“你睡床，我睡行軍床。”
蘇清沅抱著被子，站在床邊，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你為什麼答應娶我？”
他背對著她，沉默了許久，久到蘇清沅以為他睡著了。
就在她準備躺下時，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卻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你的手，不該浪費在豬圈裡。”
蘇清沅緊緊攥著被子，緩緩躺到床上。
被子很軟，散發著淡淡的陽光的味道，讓她感到無比溫暖。
耳邊傳來陸時衍平穩而又有力的呼吸聲。
窗外，蛙鳴聲此起彼伏，彷彿在演奏著一首寧靜的夜曲。
她突然覺得，也許，這輩子並冇有她想象中那麼糟糕。
第二天天還冇亮，蘇清沅就輕手輕腳地起了床。
她走進廚房，熟練地和麪、擀麪、切麵，不一會兒，就下了一鍋熱氣騰騰的清湯麪，還細心地臥了兩個金黃的荷包蛋。
陸時衍穿著白襯衫，釦子隨意地敞開著，頭髮有些淩亂地站在廚房門口：“多做點，我飯量大。”
蘇清沅聞言，又往鍋裡下了半把麪條。
剛吃完飯，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吵鬨聲。
一個燙著捲髮的女人探頭探腦地往裡張望：“這就是弟妹吧？
長得可真俊呐！
聽說你是下鄉知青？
家裡成分好像不太好？”
蘇清沅端著碗，不緊不慢地走過來，站在陸時衍身後半步的位置，平靜地回答：“家裡做竹編的。”
陸時衍微微皺眉，開口了，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每個字都清晰有力：“劉嫂子，蘇清沅是我陸時衍明媒正娶的媳婦。
她家的事，組織上會徹查清楚。
誰要是再敢亂嚼舌根，就彆怪我不客氣。”
院門外幾個原本看熱鬨的軍嫂，聽到這話，嚇得趕緊悄悄地散開了。
蘇清沅站在他身後，靜靜地看著他那挺拔的背影，手中的碗彷彿也變得更加溫熱，暖到了她的心底。
晚上，蘇清沅獨自坐在裡屋，輕輕地開啟行李的最底層。
那裡有一個用油紙精心包了三層的包裹。
她一層一層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麵露出幾片竹編古樣的碎片，上麵暗紅色的痕跡格外醒目，那是父親的血。
她爸被帶走的那天，在激烈的掙紮中，手被劃破，鮮血蹭在了竹樣上。
蘇清沅輕輕地把碎片貼在胸口，緩緩閉上雙眼，在心中暗暗發誓：“爸，我一定會給你平反的。”
窗外，陸時衍靜靜地站在院子裡，手中夾著一根菸，卻並冇有點燃。
他看到蘇清沅窗戶裡透出的燈光還亮著，微微愣了一下，隨後把煙默默地收進口袋，轉身輕輕地回了屋。
他走到蘇清沅的房門前，抬手輕輕敲了敲：“早點睡。”
屋裡安靜了兩秒，傳來蘇清沅輕柔的迴應：“知道了。”
他靜靜地站在門口，聽到裡麵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回到自己的行軍床躺下時，他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出月光下，她蹲在豬圈旁專注編竹編的模樣。
不知為何，他覺得這個姑娘，遠比他想象中更加有趣，也更加堅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