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最後一粒如同黑鑽般的白菜種子,被李狗蛋用顫抖得幾乎不聽使喚的手指,輕輕按入那片被賦予了新生的土地時,一場莊嚴而神聖的播1儀式,終於宣告結束。
王建國、趙鐵柱、李狗蛋三人,如同完成了某種平生最重大的使命,緩緩地從地上站起。他們沒有立刻退開,而是像三尊虔誠的雕像,躬著身子,目光灼灼地,注視著那片剛剛接納了“1種”的土地,彷彿在期待著什麼。
不止是他們,遠處,所有圍觀的人,無論是軍區的高層領導,還是普通的農場工人,全都屏住了呼吸,將目光死死地鎖定在那十條被精心伺候過的1壟上。
風,停了。
雪,也小了。
整個世界,彷彿都在這一刻,為見證一個即將到來的奇跡,而陷入了絕對的、令人心悸的寂靜。
“蘇……蘇顧問……”政委艱難地吞嚥了一下,乾澀的喉嚨裡發出的聲音,細若蚊蠅,“現在……現在我們該做什麼?要不要……要不要澆點水?或者,蓋上一些稻草保溫?”
他的問題,問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在他們的認知裡,播種之後,總該做點什麼。
蘇晚晴卻隻是靜靜地站著,她那雙清亮的眸子,彷彿能穿透積雪與凍土,看到地底深處正在發生的、劇烈的生命演變。她沒有回答政委的問題,隻是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纖細的手臂,伸出了一根食指。
“噓。”
一個簡單的音節,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魔力,讓現場那本就壓抑的氣氛,變得更加凝重。
“聽。”她輕聲說道。
聽?
聽什麼?
這冰天雪地裡,除了風聲和自己的心跳聲,還能聽到什麼?
所有人,包括陸長風在內,都下意識地側耳傾聽,臉上寫滿了困惑。
一秒。
兩秒。
三秒。
就在眾人以為這隻是蘇顧問故弄玄虛時,一種極其細微、卻又無比清晰的、奇異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從那片土地之下,傳遞了上來!
“啵……啵啵……”
那聲音,很輕,很悶,像是春天裡,柳樹嫩芽掙破樹皮時發出的聲音。又像是無數個微小的氣泡,從地底深處,爭先恐後地冒出水麵。
緊接著,更加駭人的一幕,發生了!
隻見那十條平整的1壟,竟然……竟然開始如同擁有了生命一般,開始了極其輕微的、富有節奏的……起伏!
那感覺,就像是一個沉睡了億萬年的遠古巨獸,正躺在這片土地之下,1緩地、有力地,呼吸!
“動……動了!地在動!”人群中,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夾雜著極度恐懼與駭然的尖叫,瞬間撕裂了這片死寂!
“我的媽呀!這是……這是地龍翻身了嗎?!”
“快看!那是什麼?!”
順著一個工人那顫抖得如同篩糠的手指,所有人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狀!
隻見在那片正在“呼吸”的土地上,一個不起眼的小土包,猛地向上1起!
“啪!”
一聲清脆的、如同蛋殼破碎般的聲響!
一抹鮮嫩得、翠綠得、彷彿能滴出水來的、帶著兩片可愛嫩葉的翡翠色嫩芽,竟然以一種極其蠻橫的、不講任何道理的姿態,直接頂1了堅硬的凍土,從地底深處,悍然鑽出!
它不是一.株。
在它破土而出的瞬間,仿.佛按下了某個神秘的開關!
“啪!啪啪!啪啪啪啪——”
無數聲清脆的爆裂聲,如同節日裡燃放的、最密集的鞭炮,在那十條田壟上,瘋狂地、此起彼伏地炸響.!
一株.!
十株.!
百株.!
千株.!
無數道翠綠色的、散發著勃勃生命光暈1嫩芽,如同接到衝鋒號令的、最精銳的綠色軍團,在短短的十幾秒內,便徹底佔領了這片曾經的不毛之地!
然而,這僅僅隻是一個開始!
那恐怖的、顛覆了所有人世界觀的“生長”,才剛剛拉開序幕!
那些破土而出的嫩芽,根本沒有遵循任何自然規律!它們就像是被按下了快進鍵的延時攝影,1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地向上生長、舒展、變大!
土豆的藤蔓,如同有了思想的綠色觸手,在地麵上飛速地蔓延、交織,一片片巴掌大的、1翡翠般的葉子,在刺骨的寒風中,舒展開來,貪婪地呼吸著!
白菜的幼苗,更是誇張!那漆黑如墨的“黑鑽”種子,在破土之後,便直接舒展開兩片肥厚的、墨綠色的子葉,緊接著,一片片更大、更厚實、邊緣帶著漂亮波浪卷的1、如同玉石雕琢而成的新葉,從中心處,一層一層地、飛快地向外翻卷、生長!
整個過程,不過短短的三分鐘!
三分鐘前,這裡還是一片被白雪覆蓋的、死寂的荒原。
而三分鐘後,這裡,已經變成了一片綠意盎然、生機勃勃、彷彿將春天直接從畫裡摳出來、硬生生按在這片冰天雪地裡的……綠色奇跡!
一股濃鬱得、幾乎化為實質的、混合著泥土芬芳與植物清香的生命氣息,以那片田地為中心,轟然擴散開來,將周圍所有人都籠罩其中!
僅僅隻是聞上一口,就讓人感覺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彷彿被洗滌過一般,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活力與舒暢!
“咕咚……”
不知是誰,狠狠地嚥了一口唾沫,那聲音,在這片落針可聞的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緊接著,便是“撲通”一聲悶響!
王建國,那個剛剛才跪過的倔老頭,此刻雙眼翻白,嘴唇哆嗦著,喃喃地唸叨了一句“土地爺……顯靈了……”,便兩腿一軟,直挺挺地、被眼前這超越了想象極限的神跡,給活生生地……嚇暈了過去!
他的暈倒,像是一個訊號。
“神仙……是活神仙啊!”
“神仙下凡來救我們了!”
那些淳樸的、被震撼到精神崩潰的農場工人們,再也承受不住這種來自靈魂深處的衝擊,哭喊著,尖叫著,如同潮水一般,“撲通撲通”地,跪倒了一大片!他們朝著蘇晚晴的方向,拚命地、虔誠地,磕著響頭,那場麵,比最狂熱的廟會,還要誇張百倍!
“肅靜!”
就在場麵即將徹底失控的瞬間,政委那一聲蘊含著無上威嚴的暴喝,如同洪鐘大呂,狠狠地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他那張儒雅的臉,此刻因為極度的激動而漲得通紅,但他依舊強迫自己保持著最後一絲理智。他一個箭步衝到蘇晚晴身邊,不是為了跪拜,而是和陸長風一左一右,如同兩尊最忠誠的門神,將她牢牢地護在了身後,隔絕了那些狂熱的目光!
“這……這不是神跡!”政委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劇烈地顫抖著,但他依舊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對著所有人,大聲地、一字一句地,宣告道:
“這,是科學!”
“是蘇顧問帶來的、我們聞所未聞的、最頂尖的……農業科學!”
他用“科學”這個詞,為眼前的一切,蓋上了一個官方的、不容置疑的印章。
而蘇晚晴,從始至終,都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自己親手創造的這片綠色奇跡,看著那些狂熱的人群,清冷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無人能懂的、掌控一切的微笑。
她轉過頭,迎著司令員和政委那充滿了敬畏與探尋的目光,用一種平靜到近乎於冷酷的語氣,下達了新的指令。
“愣著乾什麼?”
“搭棚子。”
“我要一個能把這片地全部罩起來的、最堅固的暖房。”
“天黑之前,必須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