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小組的地下指揮中心,勝利的餘溫尚未散儘,空氣中已經重新彌漫開一種更為厚重的、混雜著期待與凝重的氣息。
中央主控螢幕牆上,不再是戰術地圖與生命體征資料流,而是切換成了一片深邃的星空背景。
魏振國站在指揮台前,他脫下了軍帽,鄭重地放在台麵上。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了剛剛換上一身嶄新研究服的江晨身上。
“經最高層批準,‘未來能源’專案正式啟動。”魏振國的聲音通過擴音係統,在巨大的地下空間內回響,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力,“江晨同誌,從現在起,你將擔任該專案的總負責人。”
沒有掌聲,隻有一道道灼熱的、充滿信任的目光彙聚而來。
江晨立正,挺直了脊背,他抬手,敬了一個並不標準、卻無比用力的軍禮。
“保證完成任務!”
蘇晚晴走到他身邊,抬手在自己的控製終端上操作了幾下。
“滴——許可權確認。”
“江晨同誌,‘幽靈’小組下屬,‘天工’實驗室的最高s級許可權,已向你開放。”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指揮中心一側,一扇厚重的、由特種合金打造的巨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門後,是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科研空間。模組化的實驗平台,懸浮在半空中的全息操作界麵,以及那些造型科幻、江晨隻在未來的教科書上見過的精密儀器,在柔和的燈光下,散發著迷人的金屬光澤。
江晨邁步走了進去,他的手輕輕撫過一台高精度粒子對撞機的外殼,那冰涼而堅實的觸感,讓他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回來了。
他真的,回到了一個可以讓他施展畢生所學的、擁有無限可能的地方。
這或許不是一場意外,而是一場跨越時空的使命。
他猛地轉身,快步回到主控台前,將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微型硬碟接入係統。
“各位領導,同誌們。”江晨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但他很快調整過來,變得清晰而有力,“請看。”
主螢幕牆上,星空背景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複雜到極致、充滿了無數零件與管線的三維立體結構圖。它像一個巨大的、由金屬構成的甜甜圈,內部纏繞著密密麻麻的線圈,中心處,彷彿有一個微縮的星辰在緩緩旋轉。
“這就是‘托卡馬克’裝置,也就是我們常說的,‘人造太陽’的完整設計圖。”
江晨的手在空中虛劃,結構圖隨之旋轉、放大。
“可控核聚變,是人類的終極能源。它清潔、高效、安全,原料幾乎取之不儘。一旦我們掌握它,”他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我們就掌握了未來一百年,甚至一千年,這個星球的話語權。我們將徹底擺脫對化石能源的依賴,我們將擁有驅動星際飛船的動力,我們將開啟一個全新的文明時代!”
這番話,讓在場的所有人,包括魏振國在內,都感覺到了血液在血管中加速奔流。
那是一種即將親手開創曆史的、無與倫比的豪情。
然而,江晨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冰水,從每個人頭頂澆下。
他伸手,指向設計圖中最核心的、那個彷彿燃燒著星辰的環形反應堆部分。
“但是,要實現這一切,我們麵臨著第一個,也是最大的難題。”
他調出一組資料,一個鮮紅的數字,占據了螢幕的中央。
“一億攝氏度。”
“這是實現氘氚聚變反應的最低點火溫度。太陽核心的溫度,也隻有一千五百萬度。”江t晨的聲音變得無比凝重,“在宇宙中,沒有任何一種已知的物質,能夠承受如此恐怖的高溫。任何材料,在它麵前,都會被瞬間氣化。”
陸清瑤忍不住開口:“那……那用什麼來約束它?”
“磁場。”江晨回答,“用超強磁場,編織成一個無形的‘牢籠’,將這團溫度高達一億度的等離子體,懸浮在反應堆的真空室中心,不讓它與任何實體容器接觸。”
他又調出一張圖,那是纏繞在反應堆外部的、一圈圈巨大的磁體線圈。
“而要產生如此強大的磁場,我們就需要一種接近‘完美導體’的超導材料,來製造這些線圈。否則,常規導體的電阻所產生的熱量,會瞬間燒毀整個裝置。”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決定性的名詞。
“在我的時代,我們用來製造這種終極超導體的核心元素,是一種特殊的同位素——氦-3。”
“氦-3?”
魏振國皺起了眉頭,這個名詞對他來說,無比陌生。指揮中心內的其他技術人員,也紛紛交頭接耳,在資料庫中快速檢索,結果卻是一片空白。
江晨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
“是的,氦-3。它是氦元素的一種極其稀有、極其穩定的同位素,是實現可控核聚變的完美燃料,也是製造常溫超導體的關鍵鑰匙。”
他頓了頓,說出了那個令人絕望的事實。
“它在地球上的儲量,微乎其微,幾乎不存在。它的主要來源,是太陽風。在我的時代,我們是從月球的土壤中,進行大規模開采和提煉的。”
月球。
這兩個字,像兩座無法逾越的大山,瞬間壓在了所有人的心頭。
整個指揮中心,陷入了一片死寂。
去月球采礦?
在七十年代的今天,連發射一顆人造衛星都舉步維艱,去月球,那不是科學,那是神話!
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彷彿在瞬間就要被這殘酷的現實所熄滅。
就在所有人都一籌莫展,連魏振國都緊鎖眉頭,思考著這個專案是否從一開始就是個無法完成的任務時,一個清冷而平靜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月球,我們現在去不了。”
蘇晚晴緩緩從人群後方走出,她來到巨大的全息地球儀前。
“但地球上,或許還有一個地方,有我們需要的東西。”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蘇晚晴抬起手,地球儀在她的指令下迅速旋轉,最終,一片深藍色的海域被放大,一個名字浮現在眾人眼前——馬裡亞納海溝。
她伸出纖長的手指,點在了那道代表著地球最深處的傷疤上。
“這裡。”
江晨的瞳孔猛地一縮,他快步上前,難以置信地看著蘇晚晴:“你的意思是……”
“地球自身的磁場,遮蔽了絕大部分來自太陽風的高能粒子,所以地表的氦-3含量極低。”蘇晚晴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爛熟於心的科學事實,“但在某些特殊的地質時期,當地球磁場發生倒轉或減弱時,會有部分太陽風粒子能夠突破屏障,進入大氣層。這些粒子中的氦-3,經過億萬年的沉降,以及在深海超高壓的環境下,有極小的可能,被封存在了地幔深處的古老岩石之中。”
她抬眼,看向目瞪口呆的江晨。
“而馬裡亞納海溝,作為地殼最薄弱、地幔物質最活躍的視窗之一,那些攜帶著遠古太陽印記的岩石,或許,就在這裡,等待著我們。”
這番話,再次震驚了全場。
如果說江晨帶來的是未來的知識,那麼蘇晚晴此刻展現的,就是一種超越了知識本身的、洞悉萬物規律的恐怖智慧。
她不僅知道氦-3,甚至連它在地球上最不可能、卻又最合理的存在方式,都推演得一清二楚。
魏振國看著她,眼神裡充滿了探究與深意。他沒有再問她是如何知道的,那個神秘的“南洋叔叔”的“研究筆記”,已經成了一個無需再解釋的、預設的答案。他隻知道,這個年輕人身上所蘊含的能量,遠比他想象的,還要深不可測。
“好!”魏振國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的頹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往無前的決斷,“既然有線索,那我們就去把它找出來!上窮碧落下黃泉,也要把它給我挖出來!”
但他很快又冷靜下來,新的問題擺在了麵前。
“但是,要去一萬多米深的海底尋找一種理論上纔可能存在的物質,難度極大,風險極高。”他轉向一名負責裝備資料的參謀,“我們唯一的一艘深海科考船,‘先鋒號’,現在是什麼情況?”
那名參謀立刻調出資料,彙報道:“報告首長,‘先鋒號’目前停靠在東海艦隊的母港。船體裝置老舊,其搭載的‘奮鬥者’號深潛器,理論極限下潛深度隻有七千米。而且……”
參謀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
“船長陳海峰,是海軍出了名的‘老頑固’。他把船和船員的命看得比什麼都重,絕不會同意進行這種沒有任何先例、沒有任何資料支援的、近乎自殺式的超深度下潛任務。”
新的矛盾,被尖銳地拋了出來。
一個看似無法攻克的科學難題,被蘇晚晴解決了。但緊接著,一個同樣棘手的、關於“人”的難題,又橫亙在他們麵前。
指揮中心的氣氛,再次變得凝重。
所有人都知道,像陳海峰那樣的功勳老兵,一旦認定了死理,就算是軍令,也未必能讓他迴心轉意。
就在這時,蘇晚晴站直了身體。
她的目光,從深邃的海溝地圖,轉向了魏振國。
“困難,就是用來克服的。”
她的眼神堅定如鐵,聲音清亮,擲地有聲。
“魏主任,請您立刻安排,我要親自去一趟東海,見一見這位陳船長。”
她迎著眾人或擔憂、或質疑的目光,嘴角反而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我相信,隻要是為了這個國家,就沒有說不通的道理,也沒有攻克不了的難關。”
她決定,親自去啃下這塊最硬的骨頭。
一場頂尖智慧與傳統權威的全新交鋒,即將在那艘承載著國家海洋夢想的功勳艦船上,正式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