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國內的專機平穩地穿行在萬米高空。
機艙內,引擎的低沉轟鳴被隔絕得隻剩下微弱的背景音。經過簡單的醫療處理和休整,江晨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但蒼白的臉色和眼底深處的驚魂未定,依然昭示著他此前的遭遇。
他的目光,越過身前的小桌,落在對麵那個女孩身上。
蘇晚晴。
她正垂著眼,手指在一塊光潔如鏡的黑色板麵上飛速劃動,一串串江晨看不懂、卻能感知其複雜度的程式碼流隨之閃現。她太年輕了,年輕到讓他無法將眼前這張精緻的麵孔,與那個在萬裡之外、用雷霆手段將他從地獄邊緣拽回來的神秘指揮官聯係在一起。
那場將整個小鎮所有電子裝置瞬間癱瘓的、神跡般的“脈衝”,徹底顛覆了他對這個時代科技水平的認知。
他喉結滾動,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是你……一直在指揮?”
蘇晚晴的手指停下,抬眼看向他。她的眼神平靜如深潭,彷彿能洞悉人心。
她微微點頭,沒有直接回答,反而丟擲了一個問題。
“你的反偵察技術,是跟誰學的?不像普通的物理學家。”
江晨的身體瞬間一僵。
他那些笨拙卻又精準避開第一波監控的手段,那些利用城市熱島效應和訊號盲區的微操,是他作為一名未來資訊物理學者的基礎技能。在這個時代,卻成了無法解釋的破綻。
機艙內的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陸長風坐在蘇晚晴身側,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膝上,但指節已經微微收緊,全身的肌肉都處在一種隨時可以爆發的臨界狀態。陸清瑤則停下了手頭的工作,呼吸都放輕了,她看著江晨,等待著他的答案。
江晨沉默了。
他看著蘇晚晴,又看了看她身邊那個氣息如山嶽般沉凝的男人。他知道,自己被救,不是偶然。這些人掌握著超越時代的力量,他們或許是唯一能理解自己處境的人。
他做出了決定。
“我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他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像一顆重磅炸彈,在狹小的機艙內轟然引爆。
“我來自……未來。”
陸清瑤的嘴巴瞬間張開,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聲。陸長風搭在膝上的手,猛地攥成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即便是他,在聽到這句話時,眼神也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隻有蘇晚晴,依舊平靜地看著他,示意他繼續。
江晨的語速加快,彷彿要將積壓在心底的秘密全部傾瀉而出:“一次高維空間躍遷實驗發生意外,我被捲入了時空亂流,回到了這個年代。‘普羅米修斯’之所以追殺我,是因為我的大腦裡,儲存著未來能源技術的核心——可控核聚變的全套理論和設計圖。”
他頓了頓,看向蘇晚晴,眼中帶著一絲探尋。
“我之所以會暴露,是因為我在一個加密的、理論上隻有我能進入的學術論壇上,看到了一個‘同類’留下的資訊。那個人提到了‘噬菌體’在基因編輯中的應用,還提到了‘龍鱗’特種合金的分子結構……這些都是不該出現在這個時代的東西。我以為找到了組織,試圖聯係對方,結果……引來了‘普羅米修斯’。”
真相大白。
陸長風和陸清瑤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蘇晚晴。她們的臉上,寫滿了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震驚。
原來如此。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蘇晚晴的內心同樣翻起了巨浪,但她麵上不顯分毫。她終於明白,自己那些看似不經意的、拋向世界的“魚餌”,釣上來的,不隻有敵人,還有一個來自同一片星空下的“同伴”。
她在這個世界上,不再是唯一的孤獨前行者。
她看著江晨,看著他眼中那份找到同類的激動、忐忑與期盼,緩緩開口。
那句話,隻有他們兩人能懂。
“歡迎回家,同誌。”
與此同時。
“幽靈”小組的地下審訊室內,燈光慘白。
安德烈像一灘爛泥,被固定在特製的審訊椅上。他的四肢關節被卸掉,劇痛早已麻木,隻剩下精神上的徹底崩潰。
一名代號“判官”的審訊專家,將一份檔案輕輕放在他麵前的桌上。
檔案上,隻有一行字。
“目標人物江晨,身份確認:來自未來的時間旅行者。”
安德烈看到這行字,瞳孔驟然縮成一個針尖。隨即,他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開始低聲地笑,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瘋狂,最後變成了夾雜著血絲的劇烈咳嗽。
“時間旅行者……哈哈……時間旅行者!”
他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被這句荒誕卻又唯一合理的解釋,徹底擊碎。
他輸了。
輸得莫名其妙,輸得匪夷所思。他引以為傲的科技優勢、情報網路、行動小組,在真正的“未來”麵前,脆弱得如同紙糊。
“判官”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安德烈的笑聲漸漸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死灰般的絕望。
“你們想知道什麼?”他沙啞地開口,“我都說。”
“‘普羅米修斯’的真正目的。”
“目的?”安德烈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目的不是竊取科技……是摧毀。”
這個答案,讓“判官”的眉梢微微一挑。
“我們不是情報組織。”安德烈喘息著,斷斷續續地交代,“我們是一個……秘密社團。成員是這個世界上最有權勢、最富有的那一小撮人。銀行家、軍火商、石油寡頭……他們害怕,害怕那些足以改變世界格局的新技術,會摧毀他們建立起來的舊秩序。”
“可控核聚變,一旦實現,意味著無限的、廉價的清潔能源。石油將變得一文不值,建立在能源之上的所有霸權和金融體係,都會瞬間崩塌。所以,我們的任務,不是得到它,而是在它成熟之前,壟斷它,封鎖它,甚至……徹底摧毀它。”
“判官”的眼神變得凝重。他追問:“誰是最高領袖?”
安德烈眼中閃過一絲極度的恐懼。
“代號,‘宙斯’。”
“他是一個瘋子,一個極端的科技悲觀論者。他堅信,人類的道德和理性,根本不足以駕馭核聚變這種‘神之力’。就像猴子拿到了火種,最終隻會燒掉整片森林。”
安德烈抬起頭,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語氣,說出了一個更可怕的資訊。
“所以,‘宙斯’的最終目的,不是封鎖,而是毀滅。他不惜一切代價,哪怕是……挑起一場足以毀滅半個世界的戰爭,也要在‘人造太陽’升起之前,將它……徹底熄滅。”
專機上,蘇晚晴的個人終端上,收到了“判官”發來的、經過加密的審訊紀要。
她一字一句地看完,機艙內的溫度彷彿都下降了幾度。
江晨的坦白,與安德烈的供述,兩塊看似無關的拚圖,嚴絲合縫地拚接在一起,勾勒出了一個無比龐大、無比危險的敵人輪廓。
他們要麵對的,不再是幾個間諜,一個商業組織。
而是一個由舊世界頂層權貴組成的、擁有巨大財富、權力和武裝力量的、遍佈全球的秘密帝國。
而這個帝國的最高領袖,是一個想要毀滅未來的瘋子。
蘇晚晴緩緩合上終端,抬眼望向舷窗外。
下方是連綿不絕的雲海,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而在雲海之上,是更高、更深邃、更冰冷的無垠天空。
她知道,烏爾姆小鎮的槍聲,隻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序曲。
真正的戰爭,現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