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晴看著她。
她知道，對於陸清瑤這樣的人來說，承認自己的無知，比承認失敗需要更大的勇氣。
蘇晚晴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歡迎加入。”
聽到這四個字，陸清瑤的眼中瞬間迸發出光彩。
但蘇晚晴的話還沒說完。
“不過，”她話鋒一轉，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我的團隊，不養閒人。你需要證明你的價值。”
這不是刁難，而是一個台階。一個讓陸清瑤能以“合作者”而非“追隨者”身份加入的台階。
陸清瑤立刻就明白了。
她眼中的光芒非但沒有黯淡，反而燃燒得更加旺盛。她像是等待這句話已經等了很久，立刻轉身，從自己隨身帶來的帆布包裡，拿出一份厚厚的、用夾子夾好的報告。
報告的紙頁邊緣有些捲曲，上麵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和圖表，散發著熬夜後油墨和紙張混合的特殊氣味。
“這是我的投名狀。”
陸清瑤將報告遞到蘇晚晴麵前，動作乾脆利落。
“我根據你之前提到的噬菌體療法，結合我在國外接觸到的一些關於基因編輯的理論，提出了一個構想。”她的語速很快，帶著一種急於展示成果的興奮，“關於‘噬菌體武器化’的構想。”
“武器化”三個字，讓實驗室的空氣都彷彿凝滯了一瞬。
“我們可以通過基因改造，讓噬菌體隻針對攜帶特定基因序列的細菌生效，甚至，可以攜帶特定的‘資訊素’，在殺死目標後，誘導其他同類細菌發生‘自毀’。這樣一來，我們得到的就不是一種藥，而是一種可以精準清除、並且會自我擴散的生物武器。”
蘇晚晴接過那份報告。
入手很沉。
她翻開第一頁，隻看了幾眼，瞳孔便微微一縮。
陸清瑤的構想，在技術細節上還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甚至有些路徑是錯誤的。但其核心思路，那種“基因靶向”和“資訊誘導”的概念，已經精準地觸控到了後世最尖端生物科技的邊緣。
這個小姑子，果然是個不折不扣的天才！
“這個‘資訊素’誘導模型，理論上可行，但能量傳遞效率太低，無法形成鏈式反應。”蘇晚晴的手指點在報告的一張圖表上，直接指出了最核心的缺陷。
陸清瑤一愣，這個問題她也想到了，但始終沒有找到解決方案。
“除非，”蘇晚晴拿起一支筆，在圖表旁邊迅速畫出了一個新的分子結構式，“我們放棄資訊素，改用‘質粒接合’的方式傳遞自毀指令。把自毀基因序列，整合進一個高頻轉移的質粒裡，利用細菌自身的繁殖和接合行為，來充當我們的‘郵差’。”
陸清瑤的眼睛猛地亮了。
“對啊！我怎麼沒想到！利用敵人自己來傳遞消滅自己的命令！這……這太……”她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兩個頂尖的大腦，在這一刻，跨越了時代的鴻溝，迸發出了無數智慧的火花。
她們徹底忘了時間，忘了周圍的一切。
她們趴在實驗台上，就著那份報告，展開了激烈的討論。
“不行，質粒的穩定性不夠，在多代傳遞後，基因序列會發生漂變。”
“那就加入一個‘校對’基因，讓它在每次複製前進行自我校驗，錯誤的直接降解！”
“能量消耗呢？這種高強度運算會拖垮細菌本身的代謝係統！”
“那就讓它休眠！隻在特定環境下，比如接觸到某種化學訊號時才被啟用！”
爭論、補充、推翻、重建……
她們從深夜，一直討論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實驗室的窗外，晨曦的光芒刺破黑暗，為整個研究所鍍上了一層金邊。
陸清瑤看著麵前的蘇晚晴，看著她迎著晨光，在草稿紙上寫下最後一個決定性的公式，眼神裡已經從最初的敬畏，變成了徹底的、毫無保留的崇拜。
無論自己提出多麼天馬行空的想法，蘇晚晴總能立刻理解，並從一個她無法企及的、更高的維度，指出其中的可行性、風險，以及更優化的解決方案。
跟她討論，就像一個站在山腳的人，在和一個站在雲端的人對話。
一個堅不可摧的“姑嫂聯盟”，在黎明的第一縷光中，正式形成。
“咕嚕……”
一聲不合時宜的聲響，打破了激烈的學術氛圍。
陸清瑤的臉瞬間紅了。
蘇晚晴抬起頭，看著她窘迫的樣子，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陸長風提著一個鋁製的飯盒走了進來。他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麵——兩個女人趴在堆滿圖紙和公式的桌前，眼睛裡都閃爍著同樣興奮的光芒，臉上帶著徹夜未眠的疲憊，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他把飯盒放在桌上，開啟蓋子，裡麵是還冒著熱氣的肉包子和小米粥。
“先吃飯。”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
看到陸長風，陸清瑤才猛地反應過來，自己居然和嫂子聊了一整夜。她有些不自然地站直了身體，喊了一聲：“哥。”
陸長風點了點頭，眼神裡帶著一絲欣慰的笑意。
然而，他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完全綻開，就凝固了。
“蹬蹬蹬——”
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安靜的走廊裡響起，最後停在了實驗室門口。
劉所長喘著粗氣，一手扶著門框，臉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來。他甚至來不及跟陸長風打招呼，目光就死死地鎖定了蘇晚晴。
他手裡，捏著一份剛剛譯出來的電報。
那張薄薄的紙，在他手裡，彷彿有千斤重。
整個實驗室的氣氛，瞬間從學術的狂熱，跌入了冰點。
劉所長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的起伏，他走進實驗室，將那份電報，放在了蘇晚晴麵前。
他的聲音，沙啞而乾澀。
“蘇組長，首都來人了。”
他停頓了一下，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才把話說完。
“是國家科學院的，說是要……接管你的專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