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的飯桌上,氣氛熱烈得有些刻意。
秦嵐特地從後勤處換了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做了蘇晚晴最愛吃的紅燒肉,油光鋥亮,醬香撲鼻。她不停地往蘇晚晴碗裡夾菜,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
“晚晴,多吃點,你太瘦了。搞科研費腦子,得補補。”
一旁的陸振國端著酒杯,喝了一口,看著埋頭給蘇晚晴挑魚刺的兒子,又看看溫婉含笑的兒媳,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他清了清嗓子,開口道:“長風,晚晴在研究所的工作,你要多支援。她是咱們家的功臣,也是國家的棟梁。”
這是極高的評價。
陸長風手上的動作沒停,將一筷子去了刺的魚肉穩穩放進蘇晚晴碗裡,沉聲應道:“爸,我知道。”
一家人其樂融融,唯獨陸清瑤,端著飯碗,用筷子尖戳著碗裡的米飯,一口未動。她身上那件米白色的西式套裝與飯桌上繚繞的煙火氣格格不入,臉上的表情,更是冷得像塊冰。
秦嵐看在眼裡,心裡歎了口氣,夾了一塊最大的肉放進女兒碗裡:“清瑤,你也吃。剛回國,嘗嘗媽的手藝,看有沒有退步。”
陸清瑤沒有動那塊肉。
她忽然放下了筷子。
瓷碗和筷子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飯桌上原本熱絡的交談聲,瞬間停了。
陸振國、秦嵐、陸長風,三個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陸清瑤無視了父母和兄長探尋的目光,她直直地看向對麵的蘇晚晴,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幾分探究的弧度。
“嫂子。”
她開口,聲音清脆,在這安靜的飯桌上,每個字都異常清晰。
“下午在研究所,聽你說起你的那位資助人,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身體微微前傾,姿態放鬆,彷彿隻是在聊家常,“我哥在信裡提過,你家裡還有一個在南洋做生意的叔叔,一直很照顧你。”
蘇晚晴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臉上帶著淺笑,沒有說話,等著她的下文。
陸清瑤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邊眼鏡,鏡片反射著燈光,讓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緒。
“我常年在國外,對南洋各地的華人圈子,也算熟悉。尤其是那些做跨國貿易的商會,我導師和他們有過一些學術合作。”她頓了頓,問題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刺了出來,“不知你叔叔叫什麼名字?主要做的是哪一行?說不定,我還能認識呢。”
這個問題一出,飯桌上的溫度彷彿驟降了十幾度。
秦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陸振國剛端起酒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眉頭微微皺起。
陸長風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他擱下筷子,正要開口嗬斥。
桌子底下,一隻溫熱柔軟的手,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背,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陸長風動作一滯,他側頭看向蘇晚晴,隻見她對自己微微搖頭,眼神平靜,沒有一絲波瀾。
秦嵐想打圓場,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女兒的問題聽起來合情合理,一個留學歸來的博士,對自己嫂子的家庭背景感到好奇,再正常不過。她若是強行阻止,反而顯得心虛。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了蘇晚晴的身上。
這個致命的問題,像一張無形的大網,當著全家人的麵,朝她兜頭罩下。
看她如何回答。
蘇晚晴放下了手中的碗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從容不迫。她迎著陸清瑤審視的目光,臉上的微笑弧度沒有絲毫改變。
“我叔叔為人一向低調,很少在那些商會圈子裡走動。”
她的聲音溫和而平穩,像一股清泉,瞬間衝淡了飯桌上凝固的緊張氣氛。
“他叫蘇振華,早年是做藥材生意的,後來自己建了實驗室,專門研究一些新藥。”
蘇振華。
一個具體的名字被拋了出來。
陸清瑤的瞳孔,不易察覺地收縮了一下。她沒想到對方會回答得這麼乾脆,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這還沒完。
蘇晚晴的目光轉向陸清瑤,笑容裡多了一絲親近的意味。
“說起來,清瑤,你這次回國帶的那個大包裹,就是蘇叔叔托你轉交的。”
這句話,如同一顆投入湖麵的石子,激起千層浪。
陸清瑤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她確實幫家裡從國外郵寄過一個包裹,是母親在信裡千叮萬囑的,說是給新嫂子的見麵禮。她當時隻當是些尋常的布料和營養品,並未在意。
蘇晚晴竟然連這個都知道?
她怎麼會知道!
蘇晚晴沒有給她思考的時間,繼續微笑著說道:“包裹裡的東西,有些還是他特地從你所在的國家采購的呢。我叔叔還在給我的信裡誇你,說你在慕尼黑大學的生物化學領域,是個不折不扣的天才。”
資訊量,越來越大。
陸清瑤的呼吸,開始變得有些急促。
蘇晚晴彷彿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歎。
“他說,他好幾次都想通過你的導師克勞斯教授聯係你,想跟你交流一下關於蛋白質活性的課題,又怕你覺得唐突,畢竟是陌生人。沒想到啊,我們倒先成了一家人。”
蘇晚晴最後總結道:“這可真是天大的緣分。”
一番話,行雲流水,天衣無縫。
她不僅說出了一個具體的名字和行業,還將陸清瑤本人,完美地編織進了自己的故事裡。
她讓陸清瑤從一個高高在上的“質疑者”,變成了一個毫不知情的“見證者”和“信使”。
這一下,陸清瑤被堵得啞口無言。
她無法反駁。
因為她確實寄了包裹,也確實不知道裡麵具體是什麼。她更無法否認自己導師的名字和自己的專業領域。
她如果再質疑蘇晚晴,就等於是在質疑自己帶回來的東西,等於是在質疑自己的專業影響力,甚至是在質疑自己的母親秦嵐。
她這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陸振國和秦嵐聽完這番話,臉上的表情由緊張轉為愕然,最後變成了恍然大悟的驚喜。
原來如此!
怪不得這個兒媳婦如此優秀,原來背後有這樣的淵源!
怪不得女兒一回來,就和兒媳婦在專業上針鋒相對,原來是學術天才之間的互相吸引!
“緣分,真是緣分啊!”秦嵐一拍大腿,臉上的笑容比剛才真誠了百倍,“清瑤,你看看,這世界多小!你嫂子家的叔叔,竟然還欣賞你!”
陸振國也滿意地點點頭,看向蘇晚晴的目光,更多了幾分讚許。這個兒媳,不僅能力出眾,背景也如此深厚,還和自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簡直是完美的兒媳人選。
飯桌上的氣氛,再次熱烈起來,甚至比之前更加融洽。
隻有陸清瑤,坐在那裡,感覺自己像一個跳梁小醜。她精心策劃的致命一擊,被對方輕描淡寫地化解,甚至還被反過來利用,為對方的謊言做了最堅實的背書。
她感覺自己的智商,被按在地上,反複碾壓。
這頓飯,在一種對陸清瑤來說極其古怪和憋屈的氣氛中結束了。
她的第一次正麵進攻,以完敗告終。
回到分配給自己的專家宿舍,陸清瑤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身體緩緩滑落。
她不相信。
她絕不相信這一切都隻是巧合!
基因定點誘導、掠食模式、神秘的南洋叔叔、恰好寄回來的包裹……
太完美了,完美得就像一個精心編織的劇本。
而她,陸清瑤,西德歸來的生物化學博士,竟然成了這個劇本裡,最愚蠢的那個配角。
不行。
她不能就這麼認輸。
陸清瑤猛地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從裡麵拿出信紙和鋼筆。
她的眼神,在燈光下,閃爍著一股不服輸的、近乎偏執的光芒。
蘇晚晴,你不是說,你的叔叔蘇振華,想通過我的導師聯係我嗎?
好。
那我就親自去驗證一下。
她鋪開信紙,筆尖落下,一行流暢的德文出現在紙上。
她要立刻寫信給自己的導師克勞斯教授,詢問他,是否真的認識一個來自南洋的、名叫蘇振華的神秘富商,是否真的有人,試圖通過他來聯係自己。
她要從源頭上,從這個謊言最核心的一環,親手揭穿蘇晚晴的所有偽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