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研究所門口那片小小的空地,空氣彷彿被抽乾了。迎接的隊伍裡,幾個原本還帶著客套笑容的研究員,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悄悄交換著眼神。
劉所長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隨即漲成了豬肝色。他猛地轉頭,壓低聲音嗬斥:“小高!怎麼跟蘇副組長說話呢!這是司令員親自任命的!”
“劉所長,”蘇晚晴卻先一步開口,聲音平淡無波,彷彿沒有聽出那話語裡的尖刺。她甚至對高建軍微微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沒關係。我們進去說吧。”
她主動邁步,越過劉所長,徑直走向研究所那棟白色的主樓。
劉所長愣了一下,連忙跟上,心裡卻叫苦不迭。他知道,這第一關,就算是結結實實地撞上了。
專案組的臨時會議室在三樓。
當劉所長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時,一股混雜著消毒水、陳舊紙張和金屬器械的味道撲麵而來。
長條形的會議桌兩側,已經坐滿了人。十幾個穿著藍色或白色研究服的男男女女,都是從各個科室抽調來的精英骨乾。他們或在低頭看資料,或在小聲討論,但在門開的瞬間,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十幾道目光,如同探照燈一般,齊刷刷地聚焦在門口的蘇晚晴身上。
那目光裡沒有歡迎,隻有審視、懷疑,甚至是一閃而過的敵意。一個坐在靠窗位置、頭發花白的老研究員,手中的鋼筆停在紙上半寸,沒有落下。另一個角落裡,有人雙臂環胸,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姿態充滿了抗拒。
整個會議室,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哢噠”聲。
“咳咳!”劉所長尷尬地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這詭異的寂靜。他拉開主位旁的椅子,熱情地招呼:“蘇副組長,您請坐。”
他環視一圈,提高音量:“同誌們,我來介紹一下。這位就是軍區黨委最新任命的‘新型抗菌藥物攻關’專案組特彆顧問兼副組長,蘇晚晴同誌!蘇副組長在邊境哨所的功績,想必大家都有所耳聞。從今天起,她將全麵負責我們專案組的研發工作!”
他話音剛落,高建軍的聲音就響了起來,尖銳得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劃破了劉所長努力營造的和諧氣氛。
“劉所長,我們尊重上級的決定。”他坐在長桌的另一頭,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直視蘇晚晴,“但科研不是兒戲,更不是過家家。我們想請問一下蘇副組長,您的學曆是什麼?畢業於哪所大學?又或者,在哪本權威期刊上,發表過幾篇sci論文?”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連發的子彈,句句都打在蘇晚晴最大的“硬傷”上。
這個問題,讓場麵瞬間從尷尬的寂靜,滑向了公開的對峙。
“是啊,高組長問的也是我們想知道的。”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女人附和道,她扶了扶眼鏡,“我們不是不相信蘇副組長,隻是這個專案關係重大,我們總得知根知底,心裡纔有底。”
“對,科研工作,最講究傳承和係統性。我們這些人,哪個不是在大學裡苦讀了數年,又在實驗室裡熬了無數個通宵,纔有了今天的一點成績。我們無法接受一個……來路不明的人,來領導我們這些天之驕子。”
這話說得極其露骨,幾乎是指著鼻子說蘇晚晴沒資格。
會議室裡響起了竊竊的議論聲,所有人都看著蘇晚晴,等著看她如何應對這場精心準備的下馬威。
劉所長急得額頭冒汗,他剛要開口打圓場:“同誌們,蘇副組長的能力是……”
“劉所長。”高建軍直接打斷了他,聲音愈發咄咄逼人,“我們不是在質疑蘇副組長之前的貢獻。但那次成功,或許有偶然因素,或許是她那位‘海外長輩’的功勞。可現在,我們要從零開始,從無到有地研發一種全新的藥物,這需要的是紮紮實實的理論基礎和係統的科研訓練,而不是一次兩次的運氣!”
“運氣”兩個字,他說得格外清晰,充滿了不屑。
麵對這幾乎是圍攻的局麵,蘇晚晴卻異常平靜。
她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繞過椅子,走到了主位的正後方。她將手中的檔案輕輕放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這聲輕響,不大,卻讓會議室裡所有的議論聲都停了下來。
她環視全場,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了高建軍的身上。
“我的學曆,確實無法向各位展示。”
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她坦然承認,沒有絲毫的躲閃,這讓準備好了一肚子反駁詞的高建軍都為之一愣。
“我能展示的,隻有結果。”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至於運氣……”她重複著這個詞,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如果各位認為,能從一場致死率超過百分之九十的疫情中,救回一百一十七名戰士的性命,僅僅是運氣。那我隻能說,我非常樂意,將這種運氣,一直複製下去。”
這番話,不卑不亢,綿裡藏針。
它像一記重拳,狠狠地打在了棉花上,讓高建軍等人蓄滿力氣的發難,瞬間失去了著力點。
高建軍的臉色瞬間漲紅,他沒想到對方會用這種方式回應。
不等他想出新的說辭,蘇晚晴已經從資料夾裡抽出了一疊剛列印好、還帶著油墨香氣的資料。
“這是我連夜寫好的專案初步規劃書,各位可以先看一下。”
她示意劉所長的秘書,將規劃書分發給在場的每一個人。
研究員們將信將疑地接過那幾頁紙。
起初,他們臉上還帶著輕視,但很快,表情就變了。
從輕視,到疑惑,再到凝重。
會議室裡再次安靜下來,隻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規劃書裡,蘇晚晴提出了一個他們聞所未聞的、全新的研究思路——基於“噬菌體療法”的新型抗菌藥物靶向研發。
裡麵充斥著“噬菌體篩選”、“裂解酶工程改造”、“靶向遞送係統”等一係列超越了這個時代認知的概念和技術路徑。
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得一頭霧水,但他們都是頂尖的科研人員,能隱隱感覺到,這份看似天馬行空的規劃書背後,蘊含著一種他們無法理解、卻又無比嚴謹和高深的內在邏輯。
“啪!”
一聲巨響,打破了沉思。
高建軍將那份規劃書重重地拍在桌上,鏡片後的眼睛裡滿是譏諷和憤怒。
他站了起來,指著那份檔案,嗤笑道:“簡直是天方夜譚!滑天下之大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噬菌體?這是什麼東西?這是幾十年前就被學術界證明失敗、早就被淘汰的垃圾!蘇顧問,你該不會是從哪本地攤文學或者科幻小說上,看到這些東西的吧?”
他拿起那份規劃書,像拿著什麼臟東西一樣抖了抖。
“這就是你的科研方案嗎?恕我直言,如果按照這個方向走,我們不是在搞科研,我們是在浪費國家最寶貴的科研資源!是在犯罪!”
他試圖從學術的製高點上,徹底否定蘇晚晴的權威,將她釘在“無知”和“外行”的恥辱柱上。
“沒錯!噬菌體療法早就被證明此路不通了!”
“這太異想天開了,完全沒有理論依據!”
會議室裡,支援高建軍的嘲笑聲和一部分人的竊竊私語交織在一起。剛剛因為那份規劃書而產生的一絲動搖,瞬間被更強烈的質疑所取代。
蘇晚晴,徹底成了孤家寡人。
劉所長臉色煞白,手足無措地看著這一切,他知道,局麵已經完全失控了。
蘇晚晴站在那裡,看著群情激奮的眾人,看著一臉得意、彷彿已經宣判了她死刑的高建軍。她知道,今天不拿出一個有力的回擊,自己在這個研究所,將寸步難行。
她緩緩站直了身體,目光如炬,掃過高建軍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
然後,她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之力,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既然高研究員對我的方案如此不屑,認為它是在浪費國家資源。”
“那我們,敢不敢立一個軍令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