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風眉峰一蹙,擱下碗筷的動作沒有一絲遲疑。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軀擋在了蘇晚晴身前,朝著門口走去。他的軍靴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沉穩有力,像是在宣告這片領域的主權。
“吱呀”一聲,木門被拉開。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卻依然掩不住身段的窈窕。兩條烏黑的麻花辮垂在胸前,襯得一張瓜子臉愈發清秀,麵板是常年不見陽光的白皙。她手裡拎著一個鋁製保溫飯盒,看到開門的是陸長風,眼中先是亮起一抹毫不掩飾的欣喜,隨即又迅速化為恰到好處的溫柔。
“長風哥,你也在家啊。”她的聲音如同她的人,柔得能掐出水來。
陸長風沒有說話,隻是用身軀將門內的一切擋得嚴嚴實實,目光平淡地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白若雪似乎早已習慣了他的冷淡,笑容不變,自然地將手中的保溫飯盒往前遞了遞:“這是我特地給弟妹熬的銀耳湯,她剛來可能不習慣北方的氣候,喝點這個潤潤嗓子。”
她的舉動,體貼周到,彷彿她纔是這裡的女主人,在招待一個初來乍到的新成員。
就在這時,陸長風的身後,探出一道身影。
蘇晚晴從他寬闊的臂膀旁走出來,臉上掛著一抹得體的微笑,伸手接過了那個還帶著餘溫的飯盒。
“謝謝白醫生,太客氣了。”
她的聲音清脆,不卑不亢。沒有叫“姐姐”,而是直接點出了對方的職業,像一道無形的標尺,瞬間在兩人之間劃出了一條清晰的界限。
白若雪臉上的笑容,有那麼一瞬間的僵硬。
她捏著飯盒提手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隨即又若無其事地鬆開。她的目光越過飯盒,落在蘇晚晴的臉上,那雙看似溫柔的眼眸深處,飛快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嫉妒。
眼前的女人,美得太有攻擊性。
一身簡單的家常衣裳,卻被她穿出了彆樣的風情。麵板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五官精緻得像是畫出來的一樣,尤其是那雙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見底,卻又帶著一股讓人看不透的冷靜。
“弟妹太見外了,叫我若雪姐就行。”白若雪很快調整好表情,親熱地說道,同時順勢往屋裡看了一眼。
陸長風側了側身,沒有阻攔,但也沒有主動邀請。
蘇晚晴微笑著,將人讓了進來:“白醫生快請進。”
她依然堅持著這個稱呼。
白若雪的眼底再次閃過一絲不快,但還是邁步走了進來。當她的視線掃過屋內的陳設時,那份驚訝再也掩飾不住。
柔軟的沙發墊子,乾淨整潔的桌布,牆角那盆綠意盎然的植物,甚至空氣中還殘留著晚飯後淡淡的肉湯香氣。這一切,都讓這個原本冷硬簡陋的宿舍,透出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名為“家”的溫馨。
“長風哥,你這裡總算有點家的樣子了。”白若雪的目光從那些嶄新的物件上收回,落回陸長風身上,語氣裡帶著幾分熟稔的感歎,“以前我來幫你收拾,你總說不用,沒想到還是弟妹有辦法。”
這句話,像一根淬了蜜的毒針。
表麵上是誇讚蘇晚晴能乾,實際上卻是在炫耀她和陸長風非同一般的過往,是在暗示蘇晚晴的到來,才讓陸長風改變了隻對她開放的“特權”。
蘇晚晴彷彿完全沒聽出那層弦外之音。
她忽然伸出手,親熱地挽住了陸長風的胳膊,將半個身子都靠了過去,頭也微微歪著,枕在他堅實的肩膀上,仰起臉,用一種帶著炫耀的甜蜜語氣說:
“那當然,長風他最疼我了。他說以前一個人怎麼將就都行,現在有了我,就得把家弄得舒舒服服的,不能委屈了我。”
她每一個字都說得又軟又甜,像是在撒嬌,更像是在宣示主權。
陸長風的身體,在她靠上來的瞬間,猛地一僵。
他能清晰地聞到她發間傳來的淡淡馨香,也能感覺到手臂上傳來的柔軟觸感。這是他們之間,從未有過的親密。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蘇晚晴那張近在咫尺的、帶笑的臉,最終,他沒有推開她。他隻是站在那裡,任由她挽著,用沉默,配合了她的表演。
白若雪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那抹精心維持的溫柔笑意,像是被寒風吹過的湖麵,起了波瀾,再也無法維持平整。她看著蘇晚晴親昵地靠在陸長風身上,而陸長風竟然沒有絲毫反感,那畫麵刺眼得讓她心口發堵。
她迅速轉移了話題,目光重新轉向蘇晚晴,帶上了一層長輩般的關切。
“弟妹是從農村來的吧?大院裡的生活和農村可不一樣,以後有什麼不懂的,隨時來問我,千萬彆客氣。”她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補充道,“尤其是一些人情世故,免得不小心得罪了人,給長風哥惹麻煩。”
這是在敲打她,暗諷她白天得罪王嫂的事,同時抬高自己,將自己擺在了一個可以指點她、教導她的施教者位置上。
蘇晚晴聞言,臉上的笑容反而更燦爛了,她一臉感激地看著白若雪,彷彿真的在感謝她的提點。
“謝謝白醫生提醒。不過長風說了,我是他媳婦,在大院裡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想怎麼過就怎麼過。”
她說著,還故意晃了晃自己挽著陸長風的手臂,語氣越發理直氣壯。
“他還說,誰要讓我不高興了,他會親自去解決。軍嫂嘛,最重要的就是把自家日子過好,把丈夫照顧好,不用去搞那些複雜的人際關係,他不喜歡。”
這番話,像一記記無聲的耳光,扇在了白若雪的臉上。
蘇晚晴再次將陸長風搬了出來,不僅把白若雪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還反過來暗諷她熱衷於搞人際關係,不像個安分的軍嫂。
白若雪的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她幾乎要控製不住自己的表情。
幾次三番的言語交鋒,她不僅沒占到半分便宜,反而被對方用她最在意的男人,秀了一臉恩愛,堵得她啞口無言,氣出內傷。
這根本不是什麼從鄉下來的無知村姑,這是一隻牙尖嘴利、懂得如何利用自身優勢的狐狸精!
“時間不早了,我……我也該回去了。”白若雪終於再也坐不住,她猛地站起身,連多待一秒都覺得是煎熬。
“白醫生慢走,這湯……”蘇晚晴拎起桌上的保溫飯盒。
“弟妹留著喝吧,就是給你熬的。”白若雪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快步走向門口。
臨到門口,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這一次,她的臉上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看好戲般的憐憫。
她狀似無意地丟擲一個重磅炸彈:“對了,叔叔阿姨下週可能要過來看看。他們最重規矩,尤其看重家世和禮數,弟妹你……最好提前準備一下。”
她說完,深深地看了蘇晚晴一眼,那眼神裡充滿了幸災樂禍。
公婆,家世,規矩。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刀,精準地插向蘇晚晴的軟肋。
陸長風的臉色,在聽到父母要來時,也瞬間變得凝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