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晴不緊不慢地站起身,沒有走向廚房,反而走到了屋裡那張唯一的書桌前。
她拉開抽屜,從裡麵拿出了一個嶄新的、帶著硬殼封皮的筆記本,和一支在陽光下閃著金屬光澤的鋼筆。
這兩樣東西,在這個年代,可是稀罕物。
王嫂三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蘇晚晴將筆記本和鋼筆,“啪”地一聲,放在三人麵前的桌上,然後坐了下來。
她擰開筆帽,翻開筆記本嶄新的一頁,抬起頭,對著三人露出一個公事公辦的微笑。
“幾位嫂子,咱們軍區大院,講究的就是紀律和規矩。鄰裡之間互相幫助是好事,但要是為了這點小事傷了和氣,那就不值當了。”
她頓了頓,聲音清脆,字字清晰。
“所以,我琢磨著,咱們得立個規矩。以後啊,不管是咱們家,還是院裡其他人,誰家借東西,咱們都白紙黑字地記下來。”
她用筆尖,點了點雪白的紙頁。
“誰借的,借了什麼,借了多少,大概什麼時候還。咱們都寫清楚,然後借東西的人,在後麵按個手印。這樣一來,賬目清楚,誰也不吃虧,誰也不占便宜,更能促進咱們鄰裡之間的和諧團結。大家說,我這個辦法,好不好啊?”
此話一出,整個房間,瞬間死寂。
王嫂、張嫂、劉嫂三個人,臉上的笑容,像是被冰凍住一樣,徹底僵在了臉上。
記賬?
還要按手印?
這是借東西,還是去公社打欠條?
她們活了半輩子,就沒聽說過鄰裡之間借個針頭線腦,還要搞這一套的!這要是傳出去,她們的臉往哪兒擱?不都成了整個大院的笑話了!
“弟……弟妹……”王嫂的舌頭都開始打結了,“你……你這是乾什麼?不就是一點小東西嘛,哪……哪用得著這麼麻煩?”
“怎麼會麻煩呢?”蘇晚晴一臉的“天真無辜”,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她,“嫂子,這可不是麻煩,這是對咱們所有人的負責!我這人吧,剛來,記性又不好,萬一哪天忘了誰借了東西,那不是讓嫂子們白白吃虧了嗎?我可不能占嫂子們的便宜呀!”
她說著,拿起筆,刷刷刷地就在本子上寫了起來。
“來,我先給王嫂記上。借白麵,二斤。對吧,王嫂?”
她寫完,把本子和鋼筆往王嫂麵前一推,笑眯眯地說:“王嫂,你看看沒問題吧?沒問題就在後麵按個手印,我這就去給你拿白麵。”
王嫂看著那本子上清秀又刺眼的字跡,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扇了十幾個耳光。
按手印?
她要是今天按了這個手印,明天她王桂芬就得改名叫王賴子!
“不……不借了!”
王嫂猛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像是屁股底下有釘子。她一把拉起身邊的張嫂和劉嫂,臉色漲成了豬肝色。
“弟妹,我們……我們忽然想起來,家裡還有事!對,有急事!那白麵和東西,我們都不要了!我們先走了!”
說完,她看都不敢再看蘇晚晴一眼,拉著另外兩個同樣麵如土色的女人,幾乎是落荒而逃。
那狼狽的樣子,彷彿身後有惡犬在追。
蘇晚晴拿著筆,好整以暇地坐在桌後,對著她們的背影,揚起一個甜美的微笑,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傳遍整個樓道。
“幾位嫂子慢走啊!下次家裡缺什麼,可一定要再來啊!我這本子,隨時給你們留著呢!”
“砰!”
回應她的,是三聲驚慌失措的、幾乎同時響起的關門聲。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以蘇晚晴的完勝,再次告終。
門外,一直提心吊膽的李嫂,看得是目瞪口呆。
她怎麼也想不到,大院裡三個最難纏的長舌婦,就這麼被幾句話,一個本子,給收拾得服服帖帖,屁滾尿流。
這個新來的陸營長媳婦,看著嬌滴滴的,這手段,也太高明瞭!
她看著蘇晚晴,眼神裡充滿了敬佩。
蘇晚晴收起本子,看到門口的李嫂,對她溫和一笑:“李嫂,進來坐坐?”
“哎,好!”李嫂回過神來,連忙走了進去。
蘇晚晴給她倒了水,兩人坐在桌邊聊了起來。經過這件事,李嫂對蘇晚晴是徹底信服,把她當成了自己人。
“弟妹,你可真行!以後啊,我看這院裡,沒人再敢輕易來找你麻煩了。”李嫂由衷地讚歎道。
蘇晚晴隻是笑了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也不想惹事,隻想跟長風好好過日子。”
李嫂點點頭,像是想起了什麼,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對蘇晚晴說:“弟妹,王嫂這種人,就是小打小鬨,上不了台麵。不過,有個人,你可得留點心。”
蘇晚晴心中一動,看向她。
李嫂湊得更近了,聲音壓得更低:“就是咱們軍區高政委家的兒媳婦,叫白若雪。她以前……就對陸營長有意思。最近我聽人說,她老是在外麵打聽你的事,問你長什麼樣,是什麼來頭。這個人,心眼可多著呢,你千萬要提防著她點!”
白若雪?
政委的兒媳婦?
一個更高階彆的、帶著明確目的的潛在情敵,就這麼毫無征兆地,浮出了水麵。
送走憂心忡忡的李嫂,蘇晚晴關上門,屋子裡重新恢複了安靜。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三三兩兩走過的軍嫂,手指無意識地在窗台上輕輕敲擊。
白若雪。
這個名字,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她原本以為已經平靜下來的生活湖麵。
政委的兒媳婦,這個身份就很有意思。李嫂說的是“兒媳婦”,而不是“女兒”,說明她已經結婚了。一個已婚婦女,卻還在打聽陸長風的事,甚至對自己這個新婚妻子抱有敵意。
事情,遠比表麵看起來要複雜。
蘇晚晴並不擔心,隻是覺得有些麻煩。她來這裡,是為了尋求一個安穩的環境,而不是捲入什麼家長裡短的爭風吃醋裡。
不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她連大伯一家那種吃人的豺狼都能送進公社,又怎麼會怕一個藏在暗處、隻會打聽訊息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