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進門的第一件事不是脫大衣，而是反手將門關嚴，插上門閂，然後快步走到窗前，將窗簾拉緊，確認沒有縫隙。
蘇晚晴放下針線，看著他。
“出什麼事了？“
陸長風脫掉大衣掛在牆釘上，軍靴在門口的草墊上蹭了兩下，走到炕邊坐下來。炕板在他的重量下發出一聲低沉的吱呀。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伸手從炕桌上端起暖壺，直接對著壺嘴灌了兩口熱水。喉結上下滾動，水聲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放下暖壺，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
“今天開會，盤點的人選定了。“
“誰？“
“後勤處副處長劉光明，帶兩個人，從明天開始逐倉盤點。“
蘇晚晴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
“劉光明是趙德勝的人？“
“不是。“陸長風的回答很乾脆，“劉光明是去年從師部調下來的，和趙德勝不是一個係統。副師長點的名，趙德勝當場臉就綠了，但沒敢反對。“
蘇晚晴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如果不是陸長風一直在看她，根本不會注意到。
副師長繞過了趙德勝的人，直接安插了自己的人來盤點。
這說明兩件事。
第一，馬洪奎不信任趙德勝。
第二，馬洪奎要的不是一份“乾淨“的盤點報告，而是一份“真實“的盤點報告。
但“真實“對誰有利？
如果盤點結果證實倉庫確實有虧空，那最先被追責的人是趙德勝——他是後勤處長，倉庫歸他管。但趙德勝之上還有一個人要承擔領導責任——分管後勤的團級乾部。
而紅星軍區的團級乾部裡，分管後勤工作的，正是陸長風。
蘇晚晴將這條邏輯鏈在腦子裡過了第二遍，確認沒有遺漏。
“長風。“她的聲音很輕，但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每個字之間都留了一個極短的間隙，像是在給他時間消化，“後勤這攤事，是什麼時候交到你手上的？“
陸長風的眼神變了一下。
“今年三月。“他的聲音壓低了，喉嚨裡像含著一塊冰，“原來是老團長管的，他調走之後，副師長把後勤劃給了我。“
“你接手的時候，有沒有做過一次全麵的交接盤點？“
“做了。“陸長風的回答沒有猶豫，“三月底，我帶人盤了一遍，數目和台賬對得上。“
“台賬是誰做的？“
“老魏。“
蘇晚晴沉默了兩秒。
三月份的台賬是老魏做的，數目對得上。那如果現在盤出來數目對不上，虧空就發生在三月到十二月之間——也就是陸長風接手之後。
這口鍋，扣得嚴絲合縫。
她從棉襖內側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炕桌上，推到陸長風麵前。
“今天傍晚，林若薇來找我了。“
陸長風的目光落在信封上，瞳孔收縮了一下。他拿起信封，抽出裡麵的紙，展開。
燈光昏黃，他的眼睛在紙麵上移動的速度很慢，一行一行地看，像是在用目光丈量每一個字的重量。
看完之後，他沒有說話。
他將紙重新摺好，放回信封，擱在炕桌上。然後他的雙手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指關節發出一連串細密的哢哢聲。
“青黴素一百支，鏈黴素二十支，磺胺片兩百片。“他的聲音很平，但蘇晚晴能聽到平靜底下那層冰碴子般的寒意，“這批藥，夠一個連用兩個月。“
“不是給一個連用的。“蘇晚晴的聲音同樣平靜，“這個量，拿到黑市上，能換多少錢？“
陸長風的下頜肌肉繃緊了。
“青黴素現在外麵的黑市價是五塊錢一支。“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一百支就是五百塊。鏈黴素更貴，十塊一支，二十支就是兩百。磺胺片便宜些，但兩百片也值個幾十塊。加起來——“
“七八百塊。“蘇晚晴替他說完了這個數字。
七八百塊。1976年，一個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資也就三四百塊。
這不是小偷小摸。這是有組織的、持續性的倒賣。
“周建國。“蘇晚晴說出了這個名字，語氣像是在念一個無關緊要的地名，“衛生所所長。藥房鑰匙在他手裡，他讓林若薇彆記。“
陸長風的眼睛眯了起來。
“周建國……“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多了一絲審視的味道，“這個人我有印象。去年年底衛生所評先進，他報了兩次材料都被打回來了，後來找了趙德勝幫忙，才評上的。“
找了趙德勝。
蘇晚晴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拚圖完成時的、極其短暫的確認。
周建國找趙德勝評先進。趙德勝管後勤倉庫。周建國管衛生所藥房。
兩個人，一條線。
倉庫的棉被麵粉罐頭，藥房的青黴素鏈黴素磺胺——都是軍區最緊缺、黑市上最值錢的物資。
而趙德勝的上麵，是誰在提供保護傘？
蘇晚晴沒有把這個問題問出口。有些話不需要說，兩個人心裡都清楚。
“十五號。“她忽然說了一個日期。
陸長風看著她。
“竹管檢查日。“她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才能聽清，“我在院牆外埋了一根空心竹管，裡麵放了一些東西。十五號我要去取。“
陸長風沒有問她放了什麼東西。他早就知道她有秘密，也早就決定了不去追問。
“十五號取東西，十六號盤點截止。“他將兩個日期並列說出來，聲音沉穩，“你想在盤點結果出來之前，先拿到實證。“
蘇晚晴點了一下頭。
“劉光明盤出來的數字，隻能證明倉庫有虧空。但虧空是誰造成的，數字說不清楚。“她的手指在炕桌上輕輕劃了一下，像是在畫一條無形的線，“林若薇這張紙，能證明藥品的流向。但光有流向不夠，還需要——“
“物證。“陸長風接過她的話。
“對。東西從倉庫出去，總要有個去處。要麼在某個人的手裡，要麼已經賣了出去。如果賣了，就有錢的流向；如果還在，就有藏匿的地點。“
蘇晚晴站起身，走到窗前，將窗簾掀開一條縫隙。
外麵的黑暗濃稠得像墨汁，什麼都看不見。但她的目光穿過黑暗，落在東邊——後勤區的方向。
那盞燈還亮著。
“趙德勝今晚在加班。“她放下窗簾，轉過身，燈光將她的半張臉照亮，另外半張隱沒在陰影裡，明暗的分界線恰好落在她的鼻梁上，“他在加班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