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攤在兩人之間。
“給我看看。“
林若薇盯著她的手掌。
那隻手白皙修長，手背上還殘留著今天上午塗的凍瘡膏的痕跡，淡黃色的膏體在灶火的映照下泛著微微的光澤。
她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鬆開了攥著信封的手指。
牛皮紙信封落在蘇晚晴的掌心裡，輕飄飄的，幾乎沒有重量。
蘇晚晴開啟信封。
裡麵是一張對折的紙，展開後大約有巴掌大小。紙上的字跡潦草淩亂，像是在極度緊張的狀態下匆匆寫就的——
“十一月二十七日，青黴素40支，出庫，領用人：無簽字。
十二月三日，青黴素60支，出庫，領用人：無簽字。
十二月八日，鏈黴素20支，磺胺片200片，出庫，領用人：無簽字。“
三條記錄。
沒有領用人簽字。
蘇晚晴看完，將紙重新摺好，放回信封裡。
她抬起頭，看著林若薇。
“這些是你從登記簿上抄下來的？“
林若薇搖了搖頭，嘴唇翕動了一下：“登記簿上……沒有這些。“
蘇晚晴的眼睛微微眯了一瞬。
“登記簿上沒有。“她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聲音很輕，像是在品嘗一顆糖的味道，“那這些數字是從哪來的？“
林若薇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隔牆有耳。
“我自己數的。“她的眼眶終於紅了，淚水沿著鼻翼滑下來，滴在搪瓷杯的邊緣，發出幾不可聞的一聲輕響，“每次藥櫃少了東西，我都偷偷記下來。登記簿上不敢寫，就記在這張紙上，藏在……藏在藥櫃最底層的紗布卷裡。“
“誰拿的？“
林若薇的身體又開始發抖。
她張了張嘴，但沒有發出聲音。
蘇晚晴沒有催她。
廚房裡安靜了大約十秒。灶膛裡的鬆木燒得正旺，火焰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對麵的牆上，一個筆直，一個佝僂，像兩棵形態迥異的樹。
“我不知道是誰拿的。“林若薇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每次都是晚上，我鎖了門走了之後。第二天早上來，藥櫃裡就少了東西。鎖沒有被撬過的痕跡。“
沒有撬鎖。
蘇晚晴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信封的邊緣。
有鑰匙的人。
“藥房的鑰匙，一共幾把？“
“兩把。“林若薇的回答很快，像是早就在心裡反複默唸過這個答案，“一把在我這裡，一把在所長那裡。“
“所長是誰？“
“周建國。“
蘇晚晴將這個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周建國，衛生所所長，四十出頭，她見過一次——上個月陸長風感冒，她去衛生所拿藥的時候，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坐在診室裡看報紙，和她點了個頭，沒說話。
印象模糊，但不是一個存在感很強的人。
“周所長知道藥品少了的事嗎？“
林若薇的身體又是一顫。
她低下頭，盯著杯子裡已經不再冒熱氣的水，沉默了很久。
“他……“她的聲音變得更低了，低到蘇晚晴必須微微前傾才能聽清，“他讓我彆記。“
這五個字落在安靜的廚房裡，像一塊石頭砸進結冰的湖麵，裂紋無聲地向四麵八方蔓延。
蘇晚晴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她將信封收進棉襖內側的口袋裡，拍了拍口袋，確認信封貼著胸口，不會掉出來。
“林同誌。“她站起身，從灶台上端起那鍋還溫著的粥，舀了一碗遞到林若薇手邊，“先把粥喝了。“
林若薇怔怔地看著那碗粥，眼淚無聲地滾落，滴進碗裡，在粥麵上砸出兩個小小的凹坑。
“你今天來找我，是對的。“蘇晚晴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穩穩當當的，像冬天的炕麵下麵燒著的那團火——看不見，但熱量源源不斷，“這件事，我會處理。“
她頓了一下。
“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林若薇抬起頭。
“從今天起，登記簿照常記。該記什麼就記什麼，一個字都不要少。“蘇晚晴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灶火在她的瞳孔裡跳動，像兩簇不會熄滅的小小火苗，“如果有人再讓你彆記——你就告訴他，副師長要查，你不敢不記。“
林若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這一次，她沒有低頭。
她點了點頭。
蘇晚晴將她送到院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沒有月亮，雲層厚得像一床棉被，將整個軍區捂在一片沉沉的黑暗裡。隻有遠處營房窗戶裡透出的零星燈光，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金。
“走大路，彆走小路。“蘇晚晴站在門口，看著林若薇的身影沒入黑暗中，聲音被風吹散，“路上小心。“
腳步聲漸遠，踩在積雪上的咯吱聲越來越輕，最後被風聲吞沒。
蘇晚晴關上院門，插好門閂。
她站在院子裡，仰頭看了一眼頭頂那片厚重的夜空。
撥出的白霧在黑暗中看不見了，但她能感覺到它從唇齒間溢位，溫熱地拂過自己的鼻尖，然後消散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氣裡。
她將手伸進棉襖內側，手指觸到那個牛皮紙信封的邊緣。
粗糙的紙麵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了。
周建國。
她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將它放進那張看不見的紙上——“未知“那一欄裡，“第三個人“後麵的問號被擦掉，換上了三個字。
廚房的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將她腳下的雪地染成一小片暖色。但暖色的邊緣之外，是大片大片的、濃稠的黑。
遠處，後勤區的方向，有一盞燈亮著。
那盞燈不是倉庫的燈——倉庫這個時間不會有人。那是倉庫旁邊那排平房的燈，後勤處的辦公室。
有人還在加班。
陸長風回來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蘇晚晴聽到院門口的動靜——鑰匙插進鎖孔的金屬摩擦聲，門閂被推開的沉悶哢嗒，然後是軍靴踩在凍硬的雪地上的腳步聲，兩步並一步，帶著一種被壓縮過的急迫。
她坐在炕上，膝蓋上攤著一件縫了一半的棉手套，針線還插在布麵上。灶膛裡的火已經壓小了，隻剩下幾塊炭在灰燼下麵發出暗紅色的光，熱氣從炕麵下方均勻地滲透上來，將整個堂屋烘得溫暖而乾燥。
門推開，冷空氣裹著雪粒湧進來，油燈的火苗猛地歪了一下。
陸長風站在門口，軍大衣上落了一層細雪，帽簷下的臉被凍得發青，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種疲憊之後的亢奮，而是一種高度警覺的、像獵犬嗅到了獵物氣味之後的專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