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抵達紅星軍區所在的邊境小城時,正是午後兩點。
雖然是正午,但北方的天色卻透著一種蒼茫的灰白。車廂連線處的廣播裡滋滋啦啦地響起了《我愛北京天安門》的純音樂,伴隨著列車員帶著濃重方言的報站聲,將車廂內沉悶的空氣攪動了起來。
“醒醒,到了。”
陸長風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蘇晚晴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入目便是車窗玻璃上那一層厚厚的冰花。不同於京城的冰花那般細膩,這裡的冰結得粗獷、豪邁,像是一幅幅未經雕琢的岩畫,遮擋住了窗外所有的視線。
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即便車廂裡供著暖,但那種透骨的寒意似乎已經透過玻璃滲了進來。
“冷?”
陸長風一直留意著她的動靜。見狀,立刻拿起掛在衣鉤上的軍大衣,不由分說地將她裹了個嚴實。
“北邊比京城還要低個十度。”
他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幫她係好圍巾,隻露出一雙惺忪的睡眼。修長的手指在整理圍巾流蘇時,指尖無意間擦過她的臉頰,溫熱且乾燥。
“穿好這雙厚底靴子,站台上有積雪,滑。”
陸長風蹲下身,單膝跪地。他並沒有嫌棄地上的塵土,一隻手握住蘇晚晴纖細的腳踝,另一隻手拿著那雙裡麵絮了厚厚羊毛的皮靴,幫她換下腳上的拖鞋。
蘇晚晴低頭看著他。
男人寬闊的背脊像是一座山。他低垂著眉眼,動作細致得像是在擦拭一把名槍。周圍收拾行李的旅客來來往往,有人投來好奇的目光,但他置若罔聞。
在這個粗糙的年代,在這個並不講究紳士風度的邊境列車上,他給予了她一份近乎虔誠的體麵。
“好了。”
陸長風站起身,跺了跺有些發麻的腳。隨手提起那兩個沉重的帆布包,輕鬆得像是提著兩團棉花。
“跟緊我,彆走散了。”
他騰出一隻胳膊,向後微張,形成一個半包圍的保護姿態。
蘇晚晴自然地挽住他的臂彎,將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
隨著人流湧出車廂,一股凜冽刺骨的寒風瞬間撲麵而來,夾雜著煤煙味和雪沫子,嗆得人呼吸一滯。
這就是紅星軍區特有的味道。
粗礪,冷硬,卻讓人感到莫名的踏實。
站台上人聲鼎沸。接站的、送行的、叫賣的小販,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
“團長!嫂子!這兒呢!”
不遠處,一輛墨綠色的吉普車旁,警衛員小王正揮舞著雙臂,臉蛋被凍得通紅,撥出的白氣在腦袋頂上形成了一朵小蘑菇雲。
陸長風護著蘇晚晴穿過擁擠的人群。
他的步子邁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實處,為她擋去了周圍所有的推搡和衝撞。
“辛苦了。”
走到車前,陸長風對小王點了點頭,將行李扔進後座。
“不辛苦不辛苦!”小王嘿嘿一笑,殷勤地拉開後座車門,“政委知道你們今天回來,特意囑咐食堂留了肉菜,讓你們回去就能吃上熱乎的。”
“不用了。”
陸長風扶著蘇晚晴上車,順手幫她拍掉肩頭落下的一片雪花。
“直接回大院。”
“我們在車上吃過了。”
吉普車發動,轟鳴聲在空曠的站前廣場上回蕩。
駛出市區後,周圍的景色迅速變得荒涼。
路兩旁是望不到儘頭的白樺林,樹乾筆直,潔白的樹皮上長著一隻隻黑色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這條蜿蜒的雪路。
車內暖氣開得很足。
蘇晚晴摘下圍巾,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側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雪原。這裡的雪比京城厚得多,幾乎要把路邊的界碑都掩埋了。偶爾能看到幾隻野雞或是兔子,受了驚嚇,撲棱著翅膀鑽進林子深處,留下一串梅花般的腳印。
“在看什麼?”
陸長風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輕輕摩挲著。
“看雪。”
蘇晚晴轉過頭,眼底倒映著窗外的銀白世界。
“感覺這裡的雪,比京城的要寂寞。”
陸長風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抬起手,將她額前的一縷碎發彆到耳後。
“以前是挺寂寞的。”
“一個人守著這漫天風雪,除了訓練就是出任務。”
他的聲音低沉,像是大提琴在低吟,帶著一絲回憶的滄桑。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捏了捏她的指尖,力道稍微重了一些,彷彿在確認她的存在。
“現在有你在。”
“這雪看著,也覺得暖和。”
蘇晚晴心頭一顫。
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的男人,說起情話來,總是這樣猝不及防,卻又直擊人心。
吉普車拐過一道彎,前方出現了一座巍峨的大門。
紅色的五角星在雪光下熠熠生輝。
兩旁的哨兵持槍肅立,像兩尊冰雕。
看到熟悉的吉普車牌,哨兵利落地敬禮放行。
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駛入了那片熟悉的家屬大院。
這裡沒有京城的繁華,沒有老莫西餐廳的浪漫。
隻有整齊劃一的紅磚小樓,光禿禿的老楊樹,還有各家各戶煙囪裡冒出的嫋嫋炊煙。
但這一刻。
蘇晚晴卻覺得,這裡比任何地方都要親切。
因為這裡,是隻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小天地。
“到了。”
吉普車停在那棟熟悉的小院門口。
院子裡的雪積了厚厚一層,沒有人踩過的痕跡,顯得格外靜謐。
陸長風先下了車,繞到副駕駛,開啟門。
並沒有讓蘇晚晴下地。
而是直接彎腰,將她從車裡抱了出來。
“地滑,雪深。”
他找了個無可挑剔的理由。
蘇晚晴雙手環住他的脖頸,臉頰貼在他冰涼的衣領上,聞著他身上那股好聞的冷冽氣息。
“陸團長,會被人看到的。”
“看到又怎樣?”
陸長風抱著她,大步流星地走進院子,在潔白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
“我在抱我合法的妻子。”
“誰敢有意見?”
風雪中,他的聲音霸道而溫柔。
這一路風塵仆仆。
終於,回家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