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日清晨,總是醒得很慢。
蘇晚晴是被一陣極有韻律的“沙沙”聲喚醒的。那聲音沉悶而厚重,像是金屬摩擦過粗糙的地麵,一下,又一下,透著一股子令人心安的節奏感。
她擁著被子坐起身,屋內暖氣燒得足,玻璃窗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花,像是大自然在夜裡悄悄在此作的一幅寫意山水。
她伸手在玻璃上抹開一個小洞,湊近了往外看。
院子裡,積雪已經沒過了腳踝。
陸長風正穿著那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外麵套著一件舊軍大衣,手裡握著一把大鐵鍬,在清理院子裡的積雪。
他乾活的樣子很專注,並沒有戴手套。修長有力的手指緊緊握著鍬柄,每一次鏟起、揚落,手臂上的肌肉線條都會隔著衣料微微隆起。隨著他的動作,口鼻間撥出一團團白色的霧氣,在清冽的空氣中迅速消散。
似乎是察覺到了二樓視窗的動靜,他停下動作,直起腰,仰頭望了過來。
隔著模糊的玻璃和一段距離。
蘇晚晴依然能看清他眼底那抹瞬間化開的笑意。
並沒有說話。
他隻是抬起手,指了指手腕上的表,又指了指廚房的方向,做了一個“吃飯”的手勢。
蘇晚晴嘴角忍不住上揚,心裡像是被灌進了一杯熱牛奶,熨帖得舒舒服服。
洗漱下樓時,陸長風已經進屋了。
他脫去了那件沾著雪沫的軍大衣,身上隻穿著那件毛衣,帶著一身寒氣和清新的雪味。正站在煤爐邊,用火鉗撥弄著裡麵烤著的幾片饅頭片。
爐火映照著他棱角分明的側臉,少了幾分平日裡的冷厲,多了幾分居家的煙火氣。
“醒了?”
聽到腳步聲,他頭也沒回,將烤得兩麵金黃的饅頭片夾到搪瓷盤子裡,又撒了一點細鹽和孜然。
“快去洗手,剛熬好的小米粥,還燙著。”
早餐很簡單。
烤饅頭片,小米粥,還有一碟陸老爺子醃製的醬八寶菜。
但蘇晚晴卻吃得很香。饅頭片烤得焦香酥脆,咬一口“哢嚓”作響,配上軟糯順滑的小米粥,簡直是冬日裡的絕配。
“今天有什麼安排嗎?”
蘇晚晴嚥下最後一口粥,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
陸長風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她紅潤的唇瓣上,停留了兩秒,才緩緩移開。
“帶你去鑽衚衕。”
“鑽衚衕?”
“嗯。”陸長風站起身,拿起掛在衣架上的圍巾,走到她身後,細致地幫她圍好,“昨晚聽你說想吃烤紅薯,大院門口那個沒出攤。我知道有個老頭,在南鑼鼓巷那邊,烤了幾十年了,味道最好。”
蘇晚晴有些驚訝。
僅僅是昨晚臨睡前隨口嘟囔的一句“好久沒吃烤紅薯了”,他竟然就記在了心上。
兩人出了門,並沒有開車。
這種天氣,步行反而更有意趣。
此時的京城衚衕,還保留著最原始的風貌。灰牆灰瓦,朱紅的大門,屋簷下掛著的冰棱,還有那偶爾傳來的幾聲鴿哨,清脆悅耳,劃破長空。
陸長風牽著她的手,揣在自己的大衣口袋裡。
他的步子邁得不大,刻意遷就著她的速度。
腳踩在殘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和著遠處傳來的那一聲聲悠長的叫賣——
“磨剪子嘞——戧菜刀——”
“冰糖葫蘆——”
這種充滿了市井氣息的喧囂,讓蘇晚晴感到一種久違的踏實。
走了約莫二十分鐘,在一個拐角處,果然聞到了一股濃鬱的焦甜香氣。
一個戴著狗皮帽子的大爺,守著一個巨大的鐵皮桶。桶口冒著熱氣,那股子霸道的甜香味,勾得人饞蟲直動。
“大爺,來兩個。”
陸長風走上前,熟練地掏出錢票。
“好嘞!”
大爺掀開桶蓋,一股熱浪撲麵而來。他用鐵鉗夾出兩個烤得流油的紅薯,在手裡顛了顛,用舊報紙包好,遞了過來。
“剛出爐的,小心燙!”
陸長風接過紅薯,並沒有急著給蘇晚晴。
而是先拿在手裡,稍微涼了涼。
然後,他修長的手指靈活地剝開那層有些焦黑的紅薯皮。
紅薯肉是紅心的,軟爛得像是一汪蜜,正滋滋地冒著熱氣。
“嘗嘗。”
他撕下一小塊,吹了吹,送到蘇晚晴嘴邊。
蘇晚晴張口含住。
滾燙、軟糯、香甜。
那種純粹的碳水化合物帶來的快樂,瞬間在舌尖炸開,順著食道一路暖到了胃裡。
“甜嗎?”
陸長風看著她眯起眼睛一臉享受的模樣,眼底滿是寵溺。
“甜。”
蘇晚晴點了點頭,又咬了一口,“比蜜還甜。”
她伸出手,想要自己拿。
卻被陸長風避開了。
“臟手。”
他淡淡地說道,“我餵你。”
於是。
在這人來人往的衚衕口。
這位平日裡威嚴冷峻的陸團長,就這樣旁若無人地,一口一口喂著自家的小媳婦吃紅薯。
偶爾有路過的大媽大嬸看過來,發出善意的笑聲。
蘇晚晴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紅,卻並沒有躲閃。
她享受著這份獨屬於她的偏愛。
吃完了一個,陸長風從口袋裡掏出一方潔白的手帕,仔細地幫她擦乾淨嘴角沾到的一點黑灰。
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還要嗎?”
蘇晚晴搖了搖頭,摸了摸有些撐的肚子。
“飽了。”
陸長風將剩下的那個紅薯重新包好,塞進懷裡暖著。
“那走吧。”
“去哪兒?”
“什刹海。”
陸長風重新牽起她的手,揣進兜裡。
“聽說那邊的冰場開了。”
“雖然我不讓你滑冰,怕摔著。”
“但我們可以去看看。”
“看看這四九城的冬天,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樹枝灑下來,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影子在斑駁的牆麵上交疊,依偎。
這一刻。
沒有轟轟烈烈的誓言,沒有驚心動魄的劇情。
隻有這一隻烤紅薯的香甜。
和那隻緊緊握著她的、溫暖的大手。
這就是生活。
平淡,卻雋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