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桂花衚衕的時候,天色有些陰沉。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都會塌下來。
那輛黑色的紅旗轎車,穿過喧囂的鬨市,駛入了一片幽靜的區域。
這裡是曾經的租界區,道路兩旁種滿了高大的法國梧桐。
雖然是冬天,枝葉凋零,但那一棟棟掩映在深處的西式小洋樓,依然透著一股子沒落貴族的矜貴與神秘。
“海棠彆苑。”
蘇晚晴看著車窗外掠過的風景,眼神逐漸變得幽深。
“這是我母親生前最喜歡的一處宅子。”
“因為院子裡種滿了西府海棠。”
“但我記得。”
“母親去世前,特意交代過,這處宅子封存,誰也不許動。”
“可是現在。”
“蘇建國卻把它送給了一個女人。”
陸長風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蘇晚晴情緒的波動。
那不僅僅是憤怒。
更有一種……對於未知的警惕。
“那個女人。”
“查到了嗎?”
陸長風沉聲問道。
他的目光掃過反光鏡,確認身後沒有尾巴。
這種職業習慣,已經刻進了他的骨子裡。
“查不到。”
蘇晚晴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就是因為查不到。”
“才更有趣。”
“一個沒有戶口、沒有檔案、甚至連名字都可能是假的女人。”
“卻能讓蘇建國這個視財如命的人,把價值連城的彆墅拱手相送。”
“甚至。”
“連昨晚的刺殺失敗,蘇建國都不敢來這裡避難。”
“這裡麵。”
“藏著大魚啊。”
車子在一扇雕花的鐵門前停下。
不同於桂花衚衕的喧鬨臟亂。
這裡安靜得有些詭異。
鐵門緊閉,上麵爬滿了乾枯的藤蔓。
但透過縫隙,卻能看到院子裡的雪被掃得乾乾淨淨。
甚至。
空氣中還飄散著一股淡淡的幽香。
不是香水味。
而是……焚香的味道。
上好的沉香。
“有點意思。”
陸長風熄了火。
並沒有急著下車。
而是解開安全帶,側過身,看著蘇晚晴。
他的手,很自然地摸向腰間。
那裡,彆著一把上了膛的勃朗寧。
“媳婦。”
“待會兒跟緊我。”
“這地方。”
“邪性。”
他的直覺告訴他。
這裡比昨晚那個殺機四伏的蘇家大院,還要危險。
因為這裡不僅有殺氣。
還有一種……經過精心偽裝的陷阱的味道。
蘇晚晴伸出手,按住他的手背。
掌心溫熱。
“放心。”
“我是來收房租的。”
“又不是來送命的。”
“再說了。”
“有陸團長這尊門神在。”
“什麼妖魔鬼怪。”
“不得現原形?”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推門下車。
那一瞬間的氣場,從剛才的嬌俏小女人,瞬間切換成了不可一世的女王。
“叮咚——”
門鈴聲在寂靜的空氣中回蕩。
過了許久。
大門才緩緩開啟。
開門的不是傭人。
而是一個女人。
一個穿著月白色旗袍的女人。
即使在這樣寒冷的冬天,她依然隻披著一件薄薄的羊絨披肩。
身段婀娜,眉目如畫。
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卻透著一股子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風塵與滄桑。
像是一朵盛開在腐朽木頭上的海棠花。
美豔。
卻帶著毒。
“蘇小姐。”
女人開口了。
聲音溫軟,帶著南方口音的吳儂軟語。
她甚至沒有問蘇晚晴是誰。
彷彿早就知道她會來。
“陸團長。”
她的目光掃過陸長風。
在看到他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時,微微頓了一下。
但很快就恢複了平靜。
“請進。”
“茶已經泡好了。”
“是大紅袍。”
蘇晚晴挑了挑眉。
大紅袍?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這可是特供中的特供。
蘇建國那個級彆,一年也分不到二兩。
這個女人。
果然不簡單。
走進客廳。
一股暖意撲麵而來。
壁爐裡燒著上好的銀炭,沒有一絲煙火氣。
屋裡的陳設極其考究。
留聲機裡放著周璿的《夜上海》。
靡靡之音,在這空曠的房子裡回蕩,讓人有一種時空錯亂的恍惚感。
“坐。”
女人優雅地坐在沙發上,開始行雲流水地泡茶。
動作嫻熟,賞心悅目。
“我叫柳如煙。”
“是這房子的……暫住者。”
“暫住者?”
蘇晚晴沒有坐。
她環視了一圈屋子。
目光落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
那裡擺著一個博古架。
架子上放著一隻青花瓷瓶。
瓶口。
插著一支早已枯萎的海棠花。
“柳小姐這暫住的日子。”
“過得倒是比主人還要滋潤。”
蘇晚晴走到博古架前。
伸出手指,輕輕彈了一下那隻瓷瓶。
“叮——”
清脆的聲音。
卻讓柳如煙倒茶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蘇小姐說笑了。”
柳如煙放下茶壺。
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挑釁。
“房子這種東西。”
“誰住著,就是誰的。”
“就像男人。”
“誰抓住了心,就是誰的。”
“一紙婚書,或者一張房契。”
“有時候。”
“不過是廢紙一張。”
這是在向她宣戰?
蘇晚晴笑了。
笑得比這屋裡的炭火還要明豔。
她轉過身。
一步步走向柳如煙。
高跟鞋踩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無聲無息。
卻帶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柳小姐說得對。”
“有些東西,確實是廢紙。”
“但是。”
“有些東西。”
“卻是催命符。”
她走到柳如煙麵前。
俯下身。
雙手撐在沙發扶手上。
將柳如煙困在自己身下。
這個姿勢。
極具侵略性。
甚至比剛才陸長風還要霸道。
“比如。”
“你這茶幾下麵藏著的那把槍。”
“再比如。”
“你這旗袍領口裡。”
“那枚屬於‘七爺’的徽章。”
這句話一出。
柳如煙的臉色瞬間變了。
原本的從容優雅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
是一抹驚恐與殺意。
她猛地伸手去摸茶幾下的槍。
然而。
一隻大腳。
比她更快。
“砰!”
陸長風一腳踢翻了沉重的實木茶幾。
那把原本藏在下麵的袖珍手槍,滑到了牆角。
緊接著。
冰冷的槍口。
抵在了柳如煙那光潔飽滿的額頭上。
“彆動。”
陸長風的聲音。
像是從地獄裡傳來的。
沒有一絲溫度。
“再動一下。”
“我就讓你這朵海棠花。”
“變成腦漿花。”
屋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留聲機裡的歌聲還在繼續。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個不夜城……”
歡快的曲調。
配上這劍拔弩張的畫麵。
詭異到了極點。
蘇晚晴直起身。
拍了拍手。
像是拍掉什麼臟東西。
她看著被陸長風壓製住的柳如煙。
眼神憐憫而譏諷。
“柳如煙。”
“或者我該叫你……代號‘海棠’的特務小姐?”
“你以為。”
“蘇建國把你藏在這裡,我們就找不到?”
“你以為。”
“這屋子裡點的**香,對我們有用?”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瓶子。
那是她在空間裡調製的解毒劑。
昨晚進門前,她和陸長風就已經服下了。
“你的戲。”
“演砸了。”
柳如煙死死地盯著蘇晚晴。
眼神裡充滿了怨毒。
“你怎麼知道?”
“你怎麼可能知道‘七爺’?”
蘇晚晴沒有回答。
她走到那個博古架前。
拿起那隻插著枯萎海棠花的瓷瓶。
猛地摔在地上。
“嘩啦!”
瓷瓶粉碎。
露出了藏在裡麵的東西。
不是金條。
也不是珠寶。
而是一本黑色的筆記本。
和半塊殘缺的玉佩。
那是蘇晚晴母親的遺物。
也是揭開當年那場陰謀的關鍵鑰匙。
“因為。”
蘇晚晴彎腰撿起那本筆記本。
吹了吹上麵的灰塵。
回頭看向柳如煙。
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笑。
“因為你們。”
“太貪心了。”
“貪心的人。”
“總是會留下破綻。”
陸長風看著那個在燈光下熠熠生輝的女人。
心中的愛意與驕傲。
簡直要溢位來。
這就是他的媳婦。
不僅能下廚房。
更能上戰場。
這一場智商與武力的雙重碾壓。
簡直……
太性感了。
他微微俯身。
湊到柳如煙耳邊。
聲音低沉,卻足以讓對方絕望。
“告訴那個‘七爺’。”
“這京城的天。”
“要變了。”
“讓他洗乾淨脖子。”
“等著。”
窗外。
雪花飄落。
覆蓋在院子裡那些枯萎的海棠樹上。
像是一場盛大的祭奠。
祭奠那些被掩埋的真相。
也預示著。
一場真正的腥風血雨。
即將到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