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溫知意出了院門。
她沒有去後勤處,而是先去了衛生所。
老所長正在配藥,看到她進來,從老花鏡上方抬了一眼。
“又來送藥材?”
“今天不送藥材。”
溫知意從內襯裡掏出那張黃紙,展開擱在桌上。
“所長,您這兒有沒有一本軍區內務條例彙編?五二年版的或者六三年修訂版都行。”
老所長的手頓住了,葯碾子停在半空中。
“你要那個做什麼?”
“查個東西。”
老所長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葯碾子放下,轉身走到裡間,從一個落滿灰的櫃子裡翻出一本厚得像磚頭的油印冊子。
封麵已經發黃了,邊角被翻捲起來,但上麵印著的紅字還清晰可辨。
溫知意接過來,坐在凳子上翻。
她翻得很快,手指精準地滑過目錄,在第三章第七節停下來。
然後她翻到正文對應的頁碼,一行一行地看。
老所長在對麵坐下來,搪瓷缸子裡的茶水涼了也沒喝,就那麼看著她翻書。
大約十分鐘後,溫知意抬起頭來。
“找到了。”
她指著其中一段,念出聲來。
“在編軍人因公負傷停職休養期間,其編製關係不予登出,原有供給標準按不低於同級別百分之八十執行。”
她的手指往下移了兩行。
“軍人合法配偶隨駐或就近安置的,享有駐地基本口糧供給及日用品配給,由所在單位政治處軍人家屬科覈定發放。”
她把書合上,看向老所長。
“所長,我跟霍長淮的婚姻關係是組織上蓋了章的,結婚證我有。這兩條加起來,後勤處沒權力停我的口糧。”
老所長的茶杯端到嘴邊,又放了下來。
“後勤那邊找你麻煩了?”
溫知意把黃紙推過去,老所長拿起來看了一遍,皺紋擠在了一起。
“這個簽批隻有蔣主任一個人的章,政治處那邊沒走。”
“對。”
溫知意站起來,把那本條例彙編遞還給他。
“所長,我不想把事情鬧大,但我也不能沒飯吃。”
老所長沉默了一陣,把茶杯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打算怎麼辦?”
“去找蔣主任談。”
“就你一個人?”
“就我一個人。”
老所長把那本條例彙編又推了回來。
“拿著,帶上這個去。”
他頓了一下,從抽屜裡翻出半塊鍋盔遞過來。
“先把這個吃了再去,別餓著肚子跟人打仗。”
溫知意接過鍋盔,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硬得能磕掉牙。
但她吃得很香。
後勤處在機關大樓的一層西側,兩間辦公室,門口掛著鐵皮牌子,漆都掉了大半。
溫知意夾著那本條例彙編走進去的時候,蔣主任正在裡間喝茶,看到她,臉上的表情停頓了一個極短的瞬間,然後那層四平八穩的笑又掛了上來。
“喲,小溫同誌,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劉國棟坐在外間的辦公桌後麵,看到溫知意的時候,端茶杯的手緊了緊,眼神飄向蔣主任的方向。
溫知意走進裡間,站在蔣主任的辦公桌前麵,沒有坐,也沒有人請她坐。
她把那本條例彙編放在桌上,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頁。
“蔣主任,今天上午劉幹事來找我簽的那個供給調整通知,我看了看,有兩個地方想跟您確認一下。”
蔣主任的茶杯擱在嘴唇邊,沒喝。
“你說。”
溫知意的手指按在書頁上,指甲正好壓在那一行鉛字的起始位置。
“第三章第七節,在編軍人因公負傷停職休養期間,編製不登出,供給標準不低於同級別百分之八十。霍長淮同誌是營級編製,目前按最低標準發放,這個差額有多少,想必主任比我清楚。”
蔣主任的手指在茶杯壁上輕輕颳了一下,沒有接話。
溫知意繼續往下念。
“軍人合法配偶隨駐或就近安置的,享有駐地基本口糧供給及日用品配給,由政治處軍人家屬科覈定發放。”
她把條例彙編轉了個方向,正對著蔣主任。
“主任,我跟霍同誌的婚姻關係是組織上蓋章認定的,上午劉幹事拿來的通知上寫著家屬不在供給範圍內,但這一條寫得很明白,家屬口糧歸政治處管,不歸後勤處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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