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夜裡,暴風雨來了。
不是天氣的暴風雨。
溫知意是被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吼驚醒的。
那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尖銳又低沉,聽得人頭皮發炸。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睜開,身體紋絲未動。
七年的臨床經驗在這一秒接管了她所有的應激反應,沒有彈坐起來,沒有喊叫,沒有發出任何可能加劇患者警覺的聲響。
她隻是慢慢轉過頭,朝聲音的方向看去。
月光被厚厚的雲層吞沒了,屋裡黑得像墨水潑過。
但她聽得到。
粗重的喘息聲,急促到幾乎脫離了正常的呼吸節律,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喉頭肌肉痙攣的顫音。
拳頭捶在牆上的悶響,一下,兩下,第三下明顯偏了位置,打在了水泥地麵上。
骨頭和粗糲地麵碰撞的聲音讓溫知意的牙根酸了一瞬。
然後是一句話。
不完整,斷斷續續,像從水底浮上來的氣泡。
“……帶他們回去……我帶他們……回去……”
溫知意的心臟揪緊了。
她知道他在哪個記憶裡。
兩年前,那場秘密行動,十二個人隻回來了一個。
他帶著戰友的遺體走了三天三夜。
此刻他被困在那三天三夜的某一個瞬間裡,出不來。
溫知意沒有去碰他。
在這種高強度的軀體閃回狀態下,任何觸覺刺激都會被大腦錯誤編碼為來自敵方的攻擊,物理接觸隻會讓發作升級。
她慢慢坐起來,把軍大衣從腿上移開,盤腿坐穩。
調整呼吸。
十二次每分鐘,腹式呼吸,吸氣四秒,呼氣六秒。
她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來,不高不低,節拍均勻,像節拍器一樣精準。
“一。”
喘息聲沒有變化。
“二。”
拳頭又捶了一下牆。
“三。”
溫知意沒有停,也沒有加快或放慢,就是那個節奏,一個數字接一個數字,像鐘擺一樣不急不躁。
“四。”
“五。”
“六。”
捶牆的聲音在第六個數字之後停了。
喘息還在,但頻率開始出現波動,從每分鐘三十多次的過度換氣,往下掉。
“七。”
溫知意的聲音穩得像一條看不見的繩索,從黑暗的這一端拋向那一端。
“八。”
喉嚨裡那個野獸般的嘶鳴變成了粗糲的喘氣。
“九。”
她聽到了布料摩擦地麵的聲音,他在調整姿勢,從捶牆的跪姿轉成了坐姿。
“十。”
安靜了。
不是絕對的安靜,喘息聲還在,但已經從每分鐘三十次降到了二十次左右,接近正常範圍的上限。
溫知意沒有從一重新開始。
她停了。
因為這個技術的核心不是數數本身,是給混亂的大腦提供一個簡單的可預測的外部節律,讓它有東西可以錨定,從閃回的記憶漩渦裡找到一條返回現實的通道。
到十就夠了。
再多就變成催眠了,催眠不是她現在需要的。
黑暗裡很靜。
隻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交錯著,一個還粗重,一個極平穩。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悶吼,不是喘息,不是囈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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