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意用了整整十五秒把眼淚收回去。
她用袖口把臉乾脆地擦凈,掀開簾子走出去,手裡拿著那雙她用碎布頭新納的厚底棉鞋。
霍長淮還站在院子中間。
赤著的腳踩在凍土上。
腳趾頭凍得發紫。
溫知意蹲到他麵前把鞋放在他腳邊。
“穿上。”
他低頭看了看那雙鞋,又看了看她,手指在身側收緊。
溫知意拍了拍鞋麵。
“凍壞了腳我可沒藥治。”
他的腳掌慢慢抬起來踩進了左腳的布鞋裡,腳趾接觸到棉布的柔軟內襯時微微收縮。
右腳跟上,鞋不大不小剛好合腳。
溫知意是按照他留在鋪位旁邊那雙舊膠鞋的尺碼做的。內襯多加了一層碎棉絮,厚實得像踩在雲端。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院子掃得很乾凈。”
霍長淮的肩膀往下壓了些許距離。帶著徹底卸下防備的鬆弛。
溫知意的視線掃過整個院子,地麵確實幹凈得不像話。
連灶台後麵那個她平時夠不太到的死角都打掃完畢。
“你什麼時候起來的?”
他的嘴唇動了動,氣流從齒縫裡擠出來,比前幾天順暢了許多。
“天沒亮。”
三個字,主謂完整。
溫知意在心裡把這個進展打了一個標記,臉上的表情紋絲沒露。
“以後別赤腳出來以免著涼。”
他的目光長久地落在自己腳上那雙新棉鞋上。腳趾在鞋裡麵動了動。
溫知意轉身去灶台上生火燒水的間隙回頭看了一眼。
他沒有回屋。
就站在院子裡臉朝著東邊營房屋頂的方向,太陽剛好越過了那條灰色的天際線,第一縷日光照在他的臉上。
他稍微眯起眼睛,這是身體對強光的本能排斥。
他有多久沒站在陽光底下了。
溫知意把手裡的柴火塞進灶膛用力吹了一口,火苗躥起來。灶台邊緣的煙氣被晨風攪散開。
“進來吃飯。”
他轉過身朝屋門的方向走了兩步,走到簾子前麵停下腳步。
他的手搭在簾子的布邊上,五根手指的輪廓在粗布上印出來,和那天晚上隔著簾子的姿態分毫不差。
但這一次他把簾子掀開了。
布簾被撩到一邊,晨光從他身後湧進來,照進了那間鐵絲網封著窗戶的屋子裡,灰塵顆粒在光柱裡飄拂起伏。
他站在門檻上,身體的輪廓被光勾出一道金色的邊,屋裡屋外之間那條線他跨了一大半。
溫知意蹲在灶台前麵,柴火在手裡,人在煙氣後麵。
她看著他半個身子沐在光裡的樣子眼眶又燙了起來。
這回她沒忍,讓那股熱意在眼底轉了一圈然後自己消退下去。
“幫我端碗。”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想出來的這句話但這句脫口而出。
霍長淮從門檻上走進來,步子不緊不慢在桌邊站定。
桌上兩碗粥已經盛好,勺子擱在碗沿上,一碗靠她的位置,一碗靠他的位置。
他伸手端了她那碗走到灶台前麵,遞到她跟前。
手指修長,端碗的姿勢穩當。
搪瓷碗從他的手裡遞過來的時候,碗底的熱度透過瓷壁傳到她接碗的指尖上。
兩個人的手指隔著一層搪瓷擦碰得分明。
溫知意接過碗他的手收回去了。
她捧著碗蹲在灶台前麵,粥的熱氣撲在臉上燙得她眨了兩下眼。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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