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生所裡瀰漫著草藥的苦澀味,老所長坐在葯碾子後麵研磨一把蒼朮,碾子的鐵輪在石槽裡來回碾壓,發出沉悶的咕嚕聲。
溫知意把一張寫滿字的黃紙鋪在桌角上,手指按住紙邊推到老所長麵前。
“您看看這兩個方子。”
老所長的手從碾子上移開,老花鏡壓著鼻樑往下滑了一截,眼睛湊近紙麵。
他看了第一個方子大約十秒鐘,嘴裡咂了一下。
然後看第二個,看到一半的時候,他把老花鏡摘了下來,重新戴正了,又從頭看了一遍。
“跌打膏的底方用的是透骨化瘀的路子,這個我看得懂,選葯精到,君臣佐使交代得清楚。”
他用指甲在紙上劃了一條線。
“但這個風寒方有意思,你用柴胡做君葯,不走辛溫解表的常路,偏要走和解少陽的門。”
溫知意在他對麵站著,兩手垂在身側。
“因為軍區駐地的風寒不是純外感,山區濕氣重,長期駐訓的戰士裡寒濕夾雜的多,單用辛溫解表容易傷陰,柴胡走少陽可以兼顧。”
老所長把老花鏡推到額頭上,抬眼看她。
那個目光和第一次看到她採的藥材時一模一樣,從漫不經心轉成了某種分量很沉的打量。
“你說你學的是皮毛?”
溫知意把視線低下去半寸。
“家裡長輩教的,零零碎碎的,算不上係統。”
老所長把黃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麵,空白的,又翻回正麵。
“你長輩教得比我們這些正經學過的人還係統。”
他把紙壓在桌角,手指摁著紙邊敲了兩下。
“你要做這兩個方子?”
“想做成成品,跌打膏做成膏劑分裝,感冒方做成粗粉分包,能直接用的那種。”
老所長沉默了一會兒。
“原料呢?”
“後山的藥材大部分能湊,但跌打膏裡有一味三七,後山沒見到。”
溫知意的手指在袖口搓了搓。
“我想問您,縣城供銷社的藥材櫃檯有沒有三七?”
老所長搖了搖頭。
“供銷社的藥材半年前就斷了大批供應,現在隻剩些常用的,三七那種貴重藥材不可能有。”
溫知意的手指停了一拍。
老所長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屋角一排木櫃前,彎腰拉開最底下的一個抽屜,在裡麵翻了半天,翻出一個油紙包。
他把油紙包放在桌上開啟,裡麵是一小把乾燥的褐色塊根,表麵有粗糙的環紋。
“這是我前年攢下來的一點存貨,大概有二兩不到,品相一般但藥效還在。”
溫知意看著那把三七,手指碰了一下塊根的截麵,粉性足,斷麵灰綠色,是正品。
“所長,這批三七您留著有用處吧?”
老所長把油紙包往她麵前推了推。
“有什麼用處,櫃子裡放兩年了,再不用就黴了。”
他把老花鏡重新架回鼻樑上,目光從鏡片上方射出來。
“你把跌打膏做出來,做好了拿幾罐給我試試,要是效果好,我在病歷上寫用藥記錄,給你備案。”
溫知意聽出了這句話底下的意思。
老所長不隻是給她三七,他是在給她背書。
一個有軍區衛生所病歷備案記錄的藥方,和一個民間偏方的分量,天差地別。
“謝謝您。”
她伸手把油紙包接過來,三七塊根硌著她的掌心,硬邦邦的,壓出淺淺的紅印。
“所長,還有一件事想問您。”
“說。”
“霍長淮的傷殘鑒定檔案裡,有沒有附帶當年那次行動的傷情報告?”
老所長推碾子的手停了。
屋裡的葯碾子咕嚕聲斷了,蒼朮的粉塵在空氣裡飄了一瞬又沉下去。
“你問這個幹什麼?”
“他後背的傷痕我看過了,彈片傷,灼傷,刀傷,全部在後側,沒有一處在正麵。”
溫知意把聲音放得很低。
“這種傷痕分佈隻有一種可能,他在擋著後麵的人。”
老所長盯著她看了很久,老花鏡後麵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渾濁的,沉的。
“傷情報告我看過,當年是我簽的收檔章。”
他的聲音也壓了下來。
“十二個人的傷情報告,十一份是遺體檢驗報告,隻有他一個活人。”
他的手指在碾子的鐵輪上擱著,指甲扣得發緊。
“那十一份報告裡麵,有四個人的致命傷在正麵。”
溫知意的手指一緊,攥住了油紙包的邊角。
“正麵中彈的四個人,彈道角度全部偏低,是從蹲姿或者臥姿的方向射入的。”
老所長的嗓音變得像砂紙磨過鐵片。
“換句話說,他們中彈的時候,有人擋在他們前麵,那個人的身位比他們低。”
溫知意的指甲掐進了油紙包的邊緣。
他蹲著,或者趴著,用自己的身體當擋板,把槍口擋在戰友和敵人之間。
背上的傷,是子彈穿過他的身體射進身後戰友體內時留下的入口。
老所長把碾子的鐵輪轉了半圈,蒼朮的粉末從石槽邊緣簌簌地落下來。
“那份傷情報告的原件,存在軍分割槽檔案室,但調閱許可權在政治處。”
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政治處的主管副政委姓什麼,你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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