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溫知意比平時早了十分鐘起來。
灶膛裡塞了柴,火燒旺了,鍋裡蒸著兩個雜糧餅子,熱氣從鍋蓋的縫隙裡冒出來,帶著一股暖融融的糧食香。
她把軍事手冊翻到昨晚他看到的那一頁的後麵三頁,用手指壓平捲曲的紙邊,放在桌上。
然後倒了一杯熱水擱在杯子的固定位置上,在他對麵兩米遠的地方坐下來。
五點五十八分。
光線從鐵絲網的縫隙裡一絲一絲地漏進來,落在桌麵上,落在他閉著的眼睫上麵。
溫知意翻開手冊,清了清嗓子,用那個他最熟悉的頻率開口了。
“步兵排基本進攻隊形……”
她的聲音不高,比日常交談低了半個音階,語速很慢,每一個字之間充分拉開。
“在遭遇戰情況下,排長應根據敵情和地形條件,迅速確定進攻方向和火力配置……”
唸了三句,她停了三秒,喝了口水。
牆角那個人的呼吸出現了一個細微的起伏,從睡眠頻率的十四次往上跳了一格。
溫知意繼續念。
“各班展開間隔不小於五十米,尖兵班前出距離根據地形通視條件確定,一般不超過三百米……”
唸到“尖兵班”三個字的時候,她的語速又慢了半拍,音量沒有變,但氣息的送出更穩了。
這三個字會在他的認知係統裡激起漣漪,她需要讓漣漪擴散,但不能讓它變成浪。
第四句,第五句,第六句。
關於火力掩護組和突擊組的分工,關於手語訊號的基本規範,關於通訊聯絡的備用方案。
每一個術語都是經過選擇的,都是他的肌肉和神經訓練了千百遍的東西。
六點零三分。
溫知意餘光捕捉到了那個變化。
他的眼睫顫了兩下,然後睜開了。
灰色的虹膜在晨光裡泛出一層淡淡的琥珀色調,瞳孔從散大狀態緩慢收縮,對焦的過程比前幾天又快了一些。
他醒了,視窗開了。
溫知意的聲音沒有停頓,沒有因為他睜眼而改變任何節奏,就像水流一樣,繼續往前走。
“……在進攻出發陣地,各戰鬥小組應檢查武器彈藥基數,確認通訊暢通,排長下達戰鬥命令後……”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裡那本翻開的書上。
停住了。
溫知意感覺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像一根線從他的眼睛裡牽到了她的指尖下麵那頁泛黃的紙上。
她繼續念。
“……各班按預定路線向攻擊目標發起衝擊,尖兵班負責前方警戒和路線偵查,主攻班沿兩翼展開……”
他的手動了。
左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擱到了桌麵上。
指尖的方向朝著書的位置。
溫知意的瞳孔微微擴了一圈,但她的聲音紋絲未動,句子和句子之間的三秒間隔像尺子量過的一樣。
“……上級配屬的火力支援應在主攻發起前完成諸元射擊,步炮協同的時間差不超過……”
他的手指越過了搪瓷杯,碰到了書頁的邊緣。
食指的指腹摩挲過紙麵,沿著印刷字型的凹痕向下滑了一寸。
溫知意的聲音停在了“不超過”後麵那個數字之前。
三秒間隔。
她等著。
霍長淮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五指慢慢張開,掌心壓了下去。
把書頁按在了桌麵上。
溫知意看著他的手掌覆在那頁紙上,掌根的位置剛好壓住了“部隊編製”這四個字的上半截。
她的手裡捏著書的另一側,指尖碰著他掌根外緣不到兩公分的距離。
熱水杯的蒸汽從兩個人中間的縫隙裡升起來,彎彎曲曲的白色絲線在晨光中繞了兩圈,散了。
他的嘴唇動了。
下唇被牙齒輕輕咬住,鬆開,再閤上,喉結上下壓了一次。
溫知意的心跳在胸腔裡擂鼓一樣地砸,但她的手指在書頁上一動不動,呼吸平穩到她自己都覺得不真實。
她不能催。
不能打斷。
不能有任何微表情讓他感受到壓力。
他的嘴唇張開了一次,氣流從聲帶上滑過去,發出一個沙啞的音節。
不完整。
不是一個詞,甚至不是一個字。
隻是一個母音被子音卡住了一半之後滑出來的含混聲響,像生了銹的鉸鏈被強行擰動,澀而鈍。
但它是有意識的。
那些夢囈和應激發聲溫知意都聽過,都在心裡分過類。
這個不一樣。
他的眉心皺起來了,嘴唇在空氣中動了第二次,舌尖頂了一下上顎,氣流被推出來的方式變了。
他在試。
一個被困在黑暗裡兩年多的人,在主動去推那扇門。
溫知意的手指從書頁上移開了。
她把目光低下去,落在桌麵上那個他用粉筆寫過的位置,竹板紋路裡嵌著的白色粉末在晨光中一粒一粒地發亮。
第三次。
他的嘴唇張開,氣流從喉嚨深處被推上來,經過聲帶的時候產生了一個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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