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七天的觀察記錄做完了,結論清晰得像教科書上的標準曲線。
清晨視窗,六點到六點一十五分之間出現,持續時間從最初的十五秒穩步延長到一分半。
黃昏視窗,五點三十到六點之間,持續時間略短於清晨,但穩定性更好,每天都出現,沒有缺席。
觸發機製與光照週期高度相關,人體鬆果體對光線變化的敏感反應調節了他的皮質醇分泌節律,在晨昏交替的瞬間開啟了意識的視窗。
第八天清晨,溫知意準備好了一切。
灶火燒旺了,粥熬好了,雜糧餅貼在鍋壁上吱吱響,屋裡暖融融的,粗糧的氣味和柴火的焦香混在一起,鋪滿了每一個角落。
她坐在桌子對麵,手邊放了一樣新的東西。
一小截粉筆。
是前天去衛生所的時候順手要的,老所長的葯櫃裡有半盒,用來給藥罐子做標記。
六點十一分。
他的脊背拉直了。
瞳仁聚攏,虹膜泛褐色,目光清了。
他看向她。
溫知意拿起那截粉筆,在桌麵上寫了一個字。
霍。
白色的筆跡在暗色的竹桌板上很顯眼。
她把粉筆放下,手指點了一下那個字。
“這是你的姓。”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字上,停了兩秒。
溫知意在那個字後麵續了兩個字。
長淮。
“霍長淮,是你的名字。”
她放下粉筆,兩隻手交疊放在桌上。
“你還記得嗎?”
他的嘴唇動了。
這次沒有前幾天那種擠出來的費力感,氣流從喉嚨裡走了一條相對通暢的路徑,雖然嗓音還是粗糲沙啞的,但字音的輪廓比之前清晰了。
“……霍,長淮。”
三個字,他自己的名字。
他說完之後停了一下,眼皮顫了顫,好像有什麼東西從很深的地方湧上來了。
溫知意的手指在桌麵上按了按,做好了應對他情緒波動的準備。
但他沒有崩潰,也沒有退縮。
他的目光從桌麵上那三個字移到她臉上,喉結滾了一下。
“你。”
溫知意屏住了一瞬的呼吸。
“嗯?”
“你叫什麼。”
他在問她的名字。
不是之前那種半夢半醒時含混地喊出一個溫字,是帶著完整的句法結構和明確的疑問語氣在向她提問。
溫知意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臉上沒有露出半分異樣。
她拿起粉筆,在桌麵上霍長淮三個字的旁邊,寫了三個字。
溫知意。
“我叫溫知意。”
他看著那三個字,目光在溫字上停了一下。
“……溫。”
他喉嚨裡滾出這個字的時候,嘴角微微牽了一下,弧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肌肉的走向是往上拉的。
他之前就記得這個字。
現在他知道了全稱。
溫知意把粉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指尖的粉末在空氣裡灑了幾粒白點。
“我是你的家屬,溫知意,就住在這間屋子裡。”
她抬手指了指窗戶的方向。
“現在是早上,外麵是晴天,太陽從東邊升上來了。”
他的視線跟著她的手指轉向窗戶,鐵絲網格裡漏進來的晨光鋪在他臉上,照亮了顴骨上方的一小塊麵板。
溫知意看到他的眼睛在日光下微微眯了一下。
是正常的畏光反射,不是病理性的。
他的虹膜在縮放之間呈現出一種深琥珀色,這個顏色隻有在光線充足和意識清明的雙重條件下才能看到。
真好看。
這個念頭從溫知意腦子裡一閃而過,她把它按了回去。
“今天的早飯是雜糧粥和餅子,跟昨天一樣。”
她把他麵前的碗往前推了推。
“先吃飯,吃完我給你換藥。”
他的目光從窗戶收回來,落在粥碗上,停了一下,然後看向她。
四目相對了兩秒鐘。
溫知意在那兩秒鐘裡讀到了很多東西。
困惑,疲憊,還有一種很微弱的東西。
像水底有人在往上遞一隻手,指尖剛剛碰到水麵的張力層,還沒有破開。
然後灰霧漫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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