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身掀簾子進去的時候,霍長淮正在疊他那條被子。
動作比昨天更流暢。對摺的時候手腕轉動自然許多,四角捏得齊齊整整,連昨天那個鼓出來的角都收平了。
疊好之後他直起身轉過來麵朝她。目光從她的臉上掃過落在她手裡那包白麪上。
“麵。”
溫知意怔了一秒。
他不是在發問,他在辨認。
看到了白麪,說出了相關的名詞。
“對,白麪,今天包麪疙瘩吃。”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眼睛裡那層灰霧薄了一圈,下麵隱約透出來的顏色比昨天深了一些。
溫知意把白麪放在灶台上,開始和麪切蒜苗。
麪疙瘩湯做好的時候,熱氣瀰漫了整間屋子,蒜苗的香味濃得嗆人。
她端了兩碗上桌,在他對麵坐下來。
“趁熱吃。”
他端碗的姿勢已經完全穩當。左手托碗底右手拿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裡。
溫知意看著他吹湯的動作,氣流輕輕拂過勺子上方。
那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動作。
但她看了很久,久到自己碗裡的麪疙瘩涼了都冇察覺。
吃完飯她去洗碗,回來的時候發現他在看窗戶。
“想出去看看?”
他的背脊繃了一下。
溫知意走到他身邊,隔著半步的距離站定。
“明天我帶你到院子裡坐坐。”
他冇有回答,但他的手指鬆開了攥在膝蓋上的拳頭,五根手指一根一根舒展開來。
溫知意把這個反應記在心裡。
她走到院門口去收晾著的布料。彎腰的時候餘光掃到巷子對麵的屋頂上,有一隻灰色的鴿子蹲在瓦片上歪著頭看她。
她把布料抱進屋,在灶台前麵坐下來縫藥枕。
縫到第三個的時候天色暗下來。
第三天一大早,溫知意被院門外麵的動靜弄醒了。
不是敲門聲。
是掃帚劃過地麵的聲音,簌簌簌的,有節奏不急不慢。
她從稻草鋪上坐起來,軍大衣從腿上滑落,冷空氣灌進領口。
轉頭看了一眼牆角。
他的鋪位空了,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擺在稻草上棱角分明。
溫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披著棉襖走到簾子前麵,掀開一道縫往外看。
院子裡的光還是灰濛濛的,太陽還冇越過東邊的營房屋頂。
霍長淮站在院子中央,手裡握著那把竹掃帚。
他赤著腳踩在凍硬的泥地上,舊軍褲的褲腳捲到了小腿肚子。上身套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單衣,領口大敞著露出鎖骨下麵一道舊疤的邊緣。
他在掃地。
從院門口往裡掃,掃帚的走向貼著院牆根的邊線,枯葉和碎石屑被攏成了一條窄窄的帶狀堆在牆角。
動作不快,但掃帚落地的角度和提起的節奏勻稱得不像話。
院子已經掃了大半。
溫知意站在簾子後麵,手指攥著粗布的邊緣。
掃帚靠在牆邊。
和她教他放被子放抹布的位置一樣,竹柄朝上帚麵朝下,端端正正斜倚在院牆和灶台之間的那個夾角裡。
一模一樣。
她教他放東西的時候從來冇有刻意強調過位置和角度,隻是每次自己用完了就隨手放在那裡。
他記住了。
他記住了她所有的習慣,然後照著做了一遍。
溫知意的手從簾子上鬆開,指尖上留著粗布紋路壓出來的紅印子。
她站在簾子後麵肩膀靠著門框,眼淚一顆接一顆砸在棉襖的前襟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