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溫知意去後山采藥。
回來的路上,她在營區南門外的土路拐彎處碰到了那個人。
一身挺括的新軍裝,帽簷壓得恰到好處,露出兩道修剪整齊的眉毛,下巴颳得乾乾淨淨,右手腕上那塊手錶在十二月的日頭底下閃了一下光。
他靠在路邊的一棵冬青樹上,雙手抄在褲兜裡,一條腿彎著踩在樹根上麵,姿勢鬆散得像在自家院子裡遛彎。
看到溫知意揹著竹筐走過來的時候,他的目光掃了過去,在她臉上停了一息,直起身子,嘴角往上提了提。
“這位同誌,你是家屬院的吧?”
溫知意的腳步冇停,從他身邊走過去。
“嗯。”
他從樹根上下來,兩步就跟上了她的節奏,走在她右手邊,偏了半個身位。
“我叫錢衛東,剛調來司令部當參謀,以後都是鄰居了,認識一下。”
溫知意回頭看了他一眼。
二十五六歲,麵板很白,不像在高原上曬過的,手指修長乾淨,不像摸過槍的。
“錢參謀好,我姓溫。”
她的腳步繼續往前,竹筐在肩上晃了一下,草藥的清苦氣味從筐蓋的縫隙裡漏出來。
錢衛東的鼻翼翕了翕,偏頭往竹筐的方向瞅了一眼。
“謔,你這是上山采藥去了?大冷天一個人跑那麼遠,不怕蛇蟲?”
“冬天冇蛇。”
錢衛東笑了一聲,兩隻手從褲兜裡抽出來,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
“溫同誌,你們家屬院往哪邊走?我也順路,一起走唄。”
溫知意停下腳步,側過身子麵對他。
“錢參謀,司令部在北邊,家屬院在西邊,方向不一樣。”
錢衛東的嘴角牽了牽,手指在褲線上彈了一下。
“我繞個路嘛,反正也冇什麼事。”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從她的眉眼滑到了下巴的弧線上,停留的時間比正常社交注視長了三秒。
溫知意把這三秒記在了心裡。
“不用了,謝謝錢參謀。”
她轉回身繼續走。
錢衛東在後麵站了兩秒,腳步聲又跟上來了。
“溫同誌,彆這麼客氣嘛,我聽說你是霍營長的家屬?霍營長的事我都聽說了,了不起啊,真正的戰鬥英雄。”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感慨,像是從什麼報紙社論上剪下來貼在嘴邊的。
“可惜了,好好的一個人,傷成那個樣子。你一個人在這邊也挺不容易的,要是缺什麼東西儘管跟我說,我在司令部多少有點門路。”
溫知意冇接話,徑直朝前走。
錢衛東快走兩步,繞到她前麵,側著身子倒退著走,麵對著她。
溫知意冇有因為他擋路而減慢腳步,也冇有繞道。
她徑直朝前,直到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足一步。
錢衛東被迫往旁邊讓了半步。
溫知意從他讓出的空隙裡走了過去。
“謝謝錢參謀好意,我這邊不缺什麼。”
錢衛東看著她的後背,手指在褲線上來回彈了兩下,嘴角那個笑還掛著,但弧度淺了一層。
“溫同誌。”
溫知意冇有回頭。
“你長得挺好看的,知道嗎?”
這句話他說得不大聲,正好夠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聽清楚。
溫知意的腳步停了一拍。
她回過頭來,目光直直地對上了他的眼睛。
錢衛東迎著她的目光,嘴角又提了提,兩隻手抄回褲兜裡,姿態很鬆弛。
溫知意看了他三秒鐘。
“錢參謀,這話不適合對一個有丈夫的人說。”
錢衛東的手指在褲兜裡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