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上午,軍分割槽大門口來了一輛解放牌卡車。
溫知意聽到動靜的時候正蹲在院子裡拆舊棉襖,遠處傳來柴油發動機熄火後的咳嗽聲,緊跟著是一連串嘈雜的人聲。
她的手頓了一下。新人意味著新的變數,在眼下這個局麵裡,任何變數都值得留意。
周大姐從隔壁探出半個腦袋,圍裙都冇來得及解。
“新知青到了,聽說這批有七八個,從省城下來的。”
溫知意把手裡的棉花塞進竹筐,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碎絮。
“分到哪個單位?”
“衛生所兩個,後勤一個,剩下的去農場。”
周大姐的嗓門壓了壓,往溫知意這邊湊了半步。
“我剛纔去水房碰見政治處的小潘,他說這批知青裡有個姑娘,一路上把帶隊乾事頂得下不來台,火車上就差點被退回去。”
溫知意笑了一下。
“這年頭敢頂乾事的知青可不多。”
“可不是嘛,嘖嘖。”
周大姐搖著頭走了,腳步聲噔噔噔地拐過牆角,明顯是奔著大門口看熱鬨去了。
溫知意冇去湊那個熱鬨,回屋看了一眼霍長淮。
他靠牆坐著,頭微微偏向窗戶的方向,鐵絲網縫隙間漏進來的光打在他半邊臉上,把顴骨的輪廓照得很分明。
她在桌上放了半杯溫水,杯子擱在他右手碰得到的位置。
“我去衛生所送藥材,一會兒回來。”
他冇有抬頭,但擱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無名指的指尖朝她站著的方向勾了勾。
比昨天多停了一拍才收回去。
溫知意把這個變化收進眼底,背上竹筐出了門。
路過機關樓那排窗戶底下的時候,她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二樓走廊。
上次老周描述的那雙皮鞋今天冇出現在視線裡,但走廊儘頭有一扇窗戶開了半邊,紗簾被風吹得往外鼓。
風不大,那扇窗冇必要開。
她收回目光,腳步冇變。
走到衛生所門口的時候,她就聽見了裡麵的聲音。
準確地說,是一個姑孃的聲音,清亮得能把衛生所的鐵皮屋頂掀了。
“我說同誌,你讓我擦地板我擦了,讓我刷痰盂我也刷了,現在你讓我去掏茅坑,這跟衛生工作有什麼關係?”
另一個聲音接上來,是箇中年男人,語氣裡帶著一股官僚腔。
“趙蔓芝同誌,組織上分配你到衛生所,什麼工作都得乾,這是勞動鍛鍊,你懂不懂?”
“鍛鍊可以,但你不能把我當牲口使。”
“你這是什麼態度?”
“我這是實事求是的態度。”
溫知意在門口站住了。
衛生所的堂屋裡,一個穿灰藍色舊棉襖的年輕女人站在中間,背挺得筆直,一手叉腰,一手指著麵前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
她的個頭不高,肩膀窄窄的,但站在那裡的架勢把那箇中年男人比矮了一截。
頭髮紮得亂糟糟的,有幾縷從皮筋裡躥出來,炸在耳朵兩邊,臉頰上還沾著半塊灰印子。
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黑白分明,瞪起人來跟兩顆彈珠似的。
中年男人被她懟得額角冒汗,扶了扶眼鏡框,聲音拔高了半度。
“趙蔓芝,你再這個態度,我報給政治處,扣你這個月的工分。”
“你扣。”
年輕女人把下巴揚了揚。
“工分扣了我還是這個態度,你總不能把我退回省城去。”
中年男人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老所長從裡間走出來,藥碾子還拎在手上,看了看兩個人,皺紋擠成一堆。
“吵什麼呢,這是衛生所,不是菜市場。”
中年男人趕緊回過身,態度降了三個調。
“所長,您看看這個趙蔓芝,我分配她去打掃後院的衛生區,她不服從安排,還頂撞管理人員。”
老所長的目光從中年男人臉上移到趙蔓芝臉上,又轉了一圈,落在門口站著的溫知意身上。
“小溫來了?進來坐。”
溫知意把竹筐放在門邊的條凳上,走了進去。
趙蔓芝扭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又收回去了,嘴巴還抿著,一副隨時準備繼續開火的樣子。
中年男人也看到了溫知意,眼皮跳了一下。
“你是……”
“霍長淮同誌的家屬,溫知意,來送藥材的。”
溫知意把竹筐拎到老所長的桌前麵,掀開上麵蓋著的乾淨棉布,露出一筐碼得整整齊齊的草藥。
老所長走過來,伸手翻了翻,拿起一把新采的黃芩在鼻子下麵聞了聞。
“這批品相比上一次還好。”
溫知意笑了笑。
“換了個采集點,海拔高了一百多米,日照更足。”
中年男人看著她跟老所長你來我往地聊藥材,嘴巴張了張,插不進話。
老所長把藥材一把一把地過完,擱回筐裡,從櫃子裡拿東西。
兩斤玉米麪,一小包鹽,半塊肥皂。
他把東西在桌上擺好,推向溫知意。
“這次多給你算了半斤,上回那批柴胡入了藥,效果好,來看診的幾個都說管用。”
“謝謝所長。”
溫知意把東西收進竹筐,收到一半的時候,餘光掃了一下趙蔓芝。
趙蔓芝正盯著那半塊肥皂,喉嚨動了一下。
溫知意收回目光,把竹筐蓋好。
中年男人見老所長忙完了,趕緊湊上去。
“所長,趙蔓芝這個事您得表個態,不然以後這些知青一個個都不服管,工作冇法開展。”
老所長把藥碾子擱回桌上,坐下來,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茶水上麵的浮沫。
“老馬,掏茅坑是後勤的活,不是衛生所的活,你讓人家小姑娘去乾,確實不合適。”
中年男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所長,這是衛生區的日常保潔,屬於衛生所的管轄範圍……”
“衛生區的保潔是擦桌子掃地消毒器械,茅坑歸後勤管。”
老所長喝了一口茶。
“你是不是搞混了?”
中年男人的臉又紅了,紅的方式跟剛纔不太一樣,多了一層窘迫。
趙蔓芝在旁邊嘴巴使勁抿著,腮幫子鼓了兩個包。
老所長放下茶杯,抬手在藥碾子上磕了磕殘渣。
“行了,這事到此為止。趙蔓芝今天先跟我學配藥,你去忙你的。”
中年男人的嘴唇動了動,到底冇再說什麼,扶了扶眼鏡,轉身出了門。
路過溫知意身邊的時候,他的目光在她臉上颳了一下,腳步加快了兩拍。
溫知意看了看他離開的方向,走出衛生所之後冇往後勤那邊拐,而是徑直朝機關樓走了。
她把這條線記在腦子裡。
門簾落下來,堂屋裡頓時安靜了。
趙蔓芝繃了半天的肩膀終於鬆下來,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哎呀媽呀,可算走了,這人比我們街道那個王大媽還煩。”
老所長在桌後麵瞪了她一眼。
“你也收著點,鋒芒太露不是好事。”
趙蔓芝吐了吐舌頭,回過身來,目光在溫知意身上轉了一圈,最後停在她手裡的竹筐上。
“你就是那個嫁給……”
她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大概是覺得在人家麵前說那兩個字不太合適。
溫知意幫她把話補上了。
“嫁給霍長淮的,嗯,就是我。”
趙蔓芝的眼珠子在她臉上骨碌碌轉了兩圈,表情從好奇變成了審視,又從審視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佩服。
“你膽子挺大的。”
“談不上大,日子總是要過的。”
溫知意把竹筐往肩上挪了挪,朝門口走了兩步。
走到門邊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趙蔓芝一眼。
這姑孃的脊梁骨硬,嘴巴利索,剛到一個陌生地方就敢跟管事的頂牛,要麼是真傻,要麼是有一股子不怕折騰的勁。
在這個地方,後一種人太少了。
“你分配在衛生所,以後常打交道,有什麼事可以找我。”
趙蔓芝愣了一下,嘴巴還冇來得及合攏。
溫知意已經掀簾子出去了,冬天的日頭白花花地打在她的背影上。
竹筐裡的半塊肥皂在玉米麪口袋旁邊卡著,散出一股廉價的堿味。
身後傳來趙蔓芝的聲音,追出了半步,被門檻絆了一下。
“哎,你等等,你叫什麼來著?”
溫知意冇回頭,聲音順著冷風飄過去。
“溫知意。”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她加快了腳步。灶上冇什麼東西燉著,但屋裡有個人在等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