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傍晚的視窗,溫知意把訓練推進了一步。
桌麵上不再隻有粉筆字,她多擺了三樣東西。
一碗水,一塊雜糧餅,一小截削好的竹簽。
五點三十六分,視窗開啟了。
他的目光清了,看向她。
溫知意用手指點了點碗。
“這是什麼?”
他的視線落在碗上。
“水。”
聲音還是沙的,但字音的邊界比前幾天更利落了。
溫知意把手指移到餅上麵。
“這個呢?”
他看了兩秒。
“……餅。”
溫知意最後指向那截竹簽。
他看了更久,眉心擰了一下,嘴唇動了兩次纔出聲。
“……竹子。”
溫知意收回手,兩隻手交疊放在桌上。
“三個都對。”
她微微偏了一下頭,窗戶的餘光從她側麵打過來,在她顴骨上拖了一筆暖色。
“你今天比昨天快。”
他的目光從竹簽上移到她臉上,瞳孔深處有細微的光點在跳。
溫知意讀到了一種她很熟悉的東西。
不是困惑,不是疲憊。
是期待。
像考試交卷之後等評分的那種期待,極淡,極剋製,藏在瞳孔最深的地方,如果不是她看過太多這種眼神,根本不可能察覺到。
他在等她說好。
溫知意的嘴角在灶火的暖光裡弧了一下。
“很好。”
他的眼睫顫了顫。
麵部肌肉出現了一個極短暫的鬆弛反應。
不是笑,但比不笑鬆了一層。
溫知意把碗和餅推到他手邊。
“水和餅都是你的,竹簽收起來,明天繼續。”
她站起來要走,他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溫知意。”
三個字,連在一起,冇有停頓,冇有含混。
她回過頭。
他坐在桌邊,灶火的光從簾子縫隙間漏進來,映在他的側臉上,顴骨的棱角和下頜的線條被光影切成一明一暗兩個麵。
他看著她,嘴唇張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
然後灰霧上來了。
瞳孔放大,目光散開,那些還冇來得及出口的字沉回了水底。
他低了頭,肩膀塌下去,臉轉向牆壁。
溫知意站在簾子邊上,心跳比平時快了五六下。
他說了她的全名。
三個字。
流暢的,完整的,帶著一種很認真的咬字力度。
她走出簾子,蹲在灶台邊上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
火苗躥上來,舔過柴禾的斷麵,劈啪一響。
她的臉在火光裡發燙,不知道是灶火烤的還是彆的什麼原因。
院子外麵傳來了一陣喧鬨聲。
幾個女人的聲音混在一起,分辨不清誰是誰,但音量在快速升高。
溫知意直起身子走到院門口。
院牆外麵的土路上,方秀蘭站在路中間,手裡拎著一隻搪瓷洗臉盆,身後跟著兩個麵生的軍嫂。
她的對麵是周大姐。
周大姐的臉紅到了耳根,圓臉膛上的橫肉都在抖,嗓門拔得老高。
“你說誰投機倒把?你有證據嗎你就到處瞎嚼?”
方秀蘭把洗臉盆往胯上一拄,下巴微微揚起來。
“我有冇有證據不重要,該查的人自然會去查。”
她的目光越過周大姐的肩膀,正好和走出院門的溫知意對上了。
嘴角牽了一下。
“喲,溫同誌出來了,正好,我有幾句話想當麵問問你。”
周大姐回頭看到溫知意,急得一跺腳。
“小溫,你彆理她。”
溫知意走到周大姐身邊,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冇事,周大姐,讓方姐問。”
她鬆開手,走上前兩步,和方秀蘭麵對麵站著,距離一步半。
方秀蘭比她高半個頭,視線從上往下落在她臉上,下巴的角度冇變。
“溫同誌,我就直說了。”
她把洗臉盆換了隻手拎著,金屬盆底在她的棉褲上碰出一聲悶響。
“你天天往後山跑,采那些草藥拿到衛生所換東西,這個事整個家屬院都看見了。”
溫知意站著冇動,手垂在身側。
“嗯。”
“按照規定,駐地周圍的自然資源歸集體所有,個人采集要經過批準。”
方秀蘭的手指在洗臉盆的邊沿上敲了兩下。
“你有批條嗎?”
溫知意看了她兩秒鐘。
“方姐,你說的是六三年版內務條例第五章第三節的內容吧?”
方秀蘭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條的原文是,駐地營區範圍內的公共資源,包括林木礦產水源,由後勤統一調配管理,個人不得私自采伐。”
溫知意把手抄進棉襖口袋裡,冷風灌進領口,她縮了縮脖子。
“但是同一章第三節第二款還有一句。”
她的語速不緊不慢。
“營區外圍未被劃入管理範圍的自然山林,駐地人員采集自用草藥和野菜不在限製之列。”
方秀蘭的臉色變了。
溫知意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指了指南邊山坡的方向。
“後山南坡中段以上的區域不在營區圍牆內,我問過老周,那片山頭連巡邏線路都不經過,不屬於營區管理範圍。”
她收回手,重新揣進口袋。
“而且我采的藥材全部送到衛生所入了台賬,以物換物,所長親手記的明細。”
溫知意偏了偏頭,嘴角牽了一個弧度。
“方姐要是不信,可以去衛生所查賬目,也可以去後勤處調那份營區地界圖。兩份檔案擺在一起對一下,就知道我有冇有搞投機倒把了。”
周大姐在後麵差點笑出聲來,用手背死死捂住了嘴。
路對麵探頭張望的幾個軍嫂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旁邊的人噓了她一聲。
方秀蘭嘴唇抿得緊緊的,顴骨上的肉跳了兩下。
“溫同誌,你倒是什麼條例都背得滾瓜爛熟。”
“家裡長輩教過,嫁了當兵的,得把條例當飯吃。”
這句話溫知意說過一次了,在蔣主任的辦公室裡。
方秀蘭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一定聽過這句話的轉述。
溫知意站了一會兒,往後退了半步。
“方姐要是冇彆的事,我先回去了,灶上還燉著東西。”
她轉身走了兩步,到院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過頭。
方秀蘭還站在原地,臉盆拎在手裡,手背上的筋繃得老高。
“對了方姐,有件事提醒你一下。”
溫知意的聲音不大,正好夠這條巷子裡的人都聽見。
“風濕藥包的方子我給周大姐留了一份,你膝蓋要是也不舒服,找她拿就行,不用客氣。”
方秀蘭的臉色青了又白。
溫知意走進院門,在門口碰到了老周。
老周縮在牆根底下,一根旱菸叼在嘴裡都忘了點火,看她的眼神跟看個將軍似的。
溫知意衝他笑了一下,掀簾子走進裡屋。
霍長淮靠著牆,姿勢冇變,頭低著,麵朝桌麵的方向。
桌上那碗水冇喝完,水麵在微微晃動。
溫知意看了看水麵的晃動幅度,又看了看桌腿的位置。
桌腿離牆根很近,如果有人在牆內側用力靠過來,振動會沿著牆體傳導到桌腿上麵。
他剛纔靠在牆上。
而她在院門外說話。
牆不隔聲音。
溫知意在桌邊坐下來,拿起那碗水推到他手邊,指尖碰了碰碗沿。
“水涼了,我換一碗熱的。”
她起身去灶台倒水的時候,他的聲音從簾子後麵傳出來。
沙啞,含混,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滾過來的一粒石子。
隻有兩個字。
“……不怕。”
溫知意握著搪瓷缸子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她站在簾子外麵,灶火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彎起來的嘴角渡上了一層暖色。
他在說她不怕。
不怕方秀蘭,不怕後勤處,不怕那些嚼舌根的嘴巴。
還是在說,他不怕了。
溫知意端著熱水走進簾子,在他對麵坐下來。
她把杯子擱在他手邊,手指在桌麵上那個被她擦掉又被他寫回來的溫字的位置上,輕輕點了一下。
“對,不怕。”
灶火在簾子外麵跳了跳,光影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麵上晃了一瞬,又穩下來了。
院牆外麵傳來周大姐的嗓門,正隔著好幾排房子跟誰大聲宣佈今天的戰況。
溫知意低頭喝了一口水,熱氣從杯沿上漫過來,模糊了她的眉眼。
杯子對麵,他擱在桌麵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往她的方向偏了半寸。
冇碰到。
但那半寸的距離比前幾天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