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大院的生活,跟你們鄉下比,恐怕是天差地彆。你初來乍到,肯定覺得這裡的一切都像是……‘陽春白雪’,很難融入吧?”
孟婷婷的聲音帶著刻意拿捏的腔調,每一個字都透著炫耀和輕蔑。
她嘴角的笑意越發得意,彷彿已經預見了阿娜爾那張漂亮臉蛋上即將出現的迷茫和窘迫。
周圍的軍嫂們也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抱著看好戲的心態,目光齊刷刷地釘在阿娜爾身上。
的確良襯衫的摩擦聲、水龍頭的嘩嘩流水聲,還有遠處的口號聲,此刻都弱了下去。
整個水房前的空地變成了一個無形的舞台,而阿娜爾,就是那個被推到聚光燈下,準備接受審判的醜角。
“陽春白雪?”
阿娜爾眨了眨那雙瀲灩的貓眼,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輕輕顫動。
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軟糯,卻聽不出任何情緒。
孟婷婷的下巴抬得更高了,眼裡的鄙夷幾乎要溢位來。
看吧,果然聽不懂!
一個連普通話都說得不利索的鄉下土包子,怎麼可能知道這種高雅的詞彙?
“是啊,”孟婷婷故意放慢了語速,像是在教一個不識字的孩子,“陽春白雪,就是指高雅的,有文化的東西。跟你們……嗯,跟你們鄉下的那些東西,是不一樣的。”
她身後的一個嫂子冇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又趕緊捂住了嘴,但那眼神裡的嘲諷卻怎麼也藏不住。
阿娜爾靜靜地聽著,白皙如玉的臉上冇有絲毫的難堪。
她隻是將手裡的搪瓷臉盆放在地上,然後抬起頭,清亮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孟婷婷。
那目光很靜,像草原上最深的湖泊,不起波瀾,卻彷彿能倒映出人心底最不堪的算計。
孟婷婷被她看得心裡莫名一慌,臉上的得意笑容也僵了一下。
就在眾人以為阿娜爾會窘迫地低下頭,或者乾脆轉身逃走時,她卻朱唇輕啟。
“我冇聽過《陽春白雪》。”
一句話,引得周圍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竊笑聲。
孟婷婷臉上的得意之色再也無法掩飾,她正要開口說些什麼更刻薄的話來羞辱對方。
可阿娜爾的下一句話,卻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所有人的臉上。
“我隻聽過,‘陽春白雪,曲高和寡’。”
阿娜爾的語調依舊是軟糯的,帶著一絲西域口音的綿軟,但吐出的字眼卻像一顆顆石子,在平靜的水麵砸出了層層漣漪。
“我們家鄉的人都喜歡聽《下裡巴人》,雖然通俗簡單,但聽的人多,大家都能跟著唱,熱鬨。”
她彎了彎眼睛,那雙漂亮的貓眼彷彿盛滿了月光,純淨又通透。
“孟同誌說的‘陽春白雪’太高雅了,我確實不懂。不過,人多的地方,才暖和,不是嗎?”
“……”
死寂。
整個水房前,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剛纔還在竊笑的軍嫂們,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鴨子,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孟婷婷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又在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陽春白雪,曲高和寡。
下裡巴人,從者甚眾。
這……這兩個典故是連在一起的!
這個鄉下來的女人,不僅聽懂了,還用後半句不帶一個臟字地懟了回來!
她那句“人多的地方纔暖和”,更是巧妙地反諷了孟婷婷自詡高雅,實則孤芳自賞,不接地氣!
這哪裡是什麼不識字的土包子?這分明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扮豬吃老虎!
孟婷婷隻覺得自己的臉頰火辣辣地疼,比被人當眾扇了耳光還要難堪。
她引以為傲的“文化”,在這個鄉下女人麵前,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周圍的軍嫂們你看我,我看你,眼神裡滿是震驚和尷尬。
她們怎麼也想不通,一個從邊疆來的姑娘,怎麼會知道這些?
“你……你……”孟婷婷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阿娜爾,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孟同誌,我還要打水,能麻煩你讓一下嗎?”
阿娜爾彷彿冇有看到她扭曲的臉色,隻是指了指她身後的水龍頭,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這份從容淡定,與孟婷婷的氣急敗壞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更顯得孟婷婷像個上躥下跳的笑話。
“哼!”
孟婷婷憋了半天,最終隻能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冷哼,狠狠地跺了跺腳,轉身就走。
再待下去,她隻會更丟人!
看著孟婷婷狼狽離去的背影,其他幾個軍嫂也覺得臉上無光,不敢再和阿娜爾對視,紛紛端起自己的盆子,找了個藉口,三三兩兩地散了。
剛纔還熱鬨非凡的水房前,轉眼間就隻剩下了阿娜爾一個人。
她默默地擰開水龍頭,清涼的水流衝擊著搪瓷盆底,發出清脆的聲響。
水麵倒映出她清冷的眉眼,那雙漂亮的貓眼裡,終於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爺爺從小就教她讀書寫字,從《詩經》到《本草綱目》,從兵法謀略到鄉野雜談。
爺爺說,醫者不僅要醫病,更要醫心。讀書,能讓心靜,也能讓人明辨是非。
這些道理,她都懂。
可她不懂的是,為什麼人與人之間,總有那麼多的惡意?
她不想與人為敵,但麻煩,卻總是主動找上門。
就在阿娜爾打好水,準備轉身回樓上時,一個略顯精明的嫂子又走了回來。
她就是剛纔在孟婷婷身後,最先笑出聲的那個,姓張,大家都叫她張嫂。
張嫂臉上堆著笑,那笑容卻不達眼底。
“阿娜爾妹子,你可真行啊,把孟婷婷那丫頭都給氣走了。”
阿娜爾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哎,你彆誤會,嫂子冇彆的意思。”張嫂擺了擺手,熱情地說道,“你剛來,大院裡好多規矩都不懂。正好,今天下午我們幾個嫂子約好了,在我家開個‘茶話會’,一起做做針線活,聊聊天。”
她頓了頓,目光在阿娜爾身上轉了一圈,笑得更加“親切”。
“你也一起來吧?正好讓嫂子們都認識認識你,以後也好有個照應。我們大院的家屬,可都是很團結的。”
茶話會?
阿娜爾看著張嫂那過分熱情的臉,心裡一片明鏡。
這哪裡是什麼茶話會,分明就是一場鴻門宴。
孟婷婷吃了虧,她們這是換了個法子,準備集體“審問”她了。
阿娜爾本想拒絕,可轉念一想,她以後就要生活在這裡,有些事情,躲是躲不掉的。
她看著張嫂,緩緩地點了點頭,軟糯的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好啊,謝謝張嫂。下午幾點,我一定到。”
看到阿娜爾答應得如此爽快,張嫂的眼中閃過一絲得意的精光。
她就不信了,她們這麼多張嘴,還問不出一個鄉下丫頭的底細!
“那就說定了!下午三點,三單元201室,可彆忘了啊!”張嫂說完,心滿意足地轉身走了。
阿娜爾端著水盆,看著她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
看來,今天下午,又是一場硬仗。
她抬頭看了看二樓那個屬於她和陸錚的“家”的窗戶,神情有些恍惚。
那個冷得像冰塊一樣的男人,此刻又在哪裡?
他知道他這個“任務”一般的妻子,正在經曆些什麼嗎?
或許,他根本就不在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