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噹……咣噹……咣噹……”
老舊的綠皮火車不知疲倦地向前奔跑,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單調而冗長。
車廂裡,混雜著汗味、方便麪味和劣質菸草的味道,熏得人頭昏腦漲。
過道上擠滿了人,連個落腳的地兒都難尋。
“哎,你看那個女同誌,一個人坐那兒,長得可真俊。”
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中年婦女,一邊磕著瓜子,一邊朝對麵角落的位置努了努嘴。
她身邊的同伴探頭望去,瞬間瞪大了眼。
“乖乖!這哪是俊啊,這簡直跟畫裡走出來的仙女似的!”
角落的硬座上,一個年輕姑娘正靠窗坐著。
她梳著兩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辮梢繫著紅繩,隨著火車的晃動輕輕搖擺。
雪白的麵板在昏暗的車廂裡白得像是在發光。
最勾人的是那雙眼,眼尾微微上翹,像小貓一樣,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慵懶,瞳仁卻是深邃的墨色,瀲灩著一層水光。
似乎是察覺到了眾人的注視,她緩緩抬起眼簾,視線輕輕掃過,又落回了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上。
那一眼,不帶任何情緒,卻讓剛纔還在嘰嘰喳喳議論的人瞬間噤了聲。
太美了。
是一種極具攻擊性、讓人不敢直視的美。
“一個人出遠門?膽子也太大了。”先前的婦女壓低了聲音,“瞧那張臉,一看就不是什麼安分人。”
“可不是嘛,穿得也……太豔了點。”同伴的語氣裡透著一股子酸味。
姑娘身上穿著一件嶄新的紅色印花襯衫,在滿車廂灰、藍、綠的色調中,紮眼得像一團燃燒的火。
這身打扮在她的家鄉再正常不過,可在這些看慣了樸素著裝的內地人眼裡,就成了“不正經”的代名詞。
姑孃的名字叫阿娜爾。
她對周圍的指指點點充耳不聞,彷彿早已習慣。
從西域邊疆到北平,整整三天三夜的火車,這樣的目光,她已經承受了一路。
阿娜爾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撫上胸口的位置。
襯衫的內袋裡,藏著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那是一紙婚約。
是爺爺臨終前,顫顫巍巍交到她手裡的。
“阿娜爾,這是爺爺的救命恩人,也是我最好的戰友……陸家的老首長。”
“當年我們有過約定,若我有個孫女,你有個孫子,便結為親家。”
“陸家的孫子叫陸錚,是個好孩子,現在在北平軍區當大官……你嫁過去,爺爺就放心了。”
阿娜爾的思緒飄回了爺爺去世前的那個夜晚。
爺爺緊緊抓著她的手,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期盼和不捨。
她是爺爺一手帶大的,學了一身西域古醫術,也學了爺爺那一套野外生存的本事。
她本想一輩子留在草原,守著爺爺,救死扶傷。
可爺爺的遺願,她不能不遵。
於是,她帶著爺爺的囑托,和這張決定了她後半生命運的紙,獨自踏上了這趟未知的旅程。
陸錚……
阿娜爾在心裡默唸著這個陌生的名字。
她隻知道,那是她未來的丈夫。
一個隻存在於爺爺口中,存在於一紙婚約上的男人。
他會是什麼樣的人?會喜歡她嗎?
北平的軍區大院,又會是怎樣一個地方?
阿娜爾的心裡,第一次生出了迷茫和忐忑。
“小姑娘,去北平探親啊?”
一個和藹的大媽擠了過來,善意地開口。
阿娜爾回過神,衝她彎了彎那雙漂亮的貓眼,聲音軟糯得像草原上的棉花糖。
“嗯,是的,大娘。”
“哎喲,你這閨女長得真標緻!”大媽被她的笑容晃了眼,熱情地從布袋裡掏出一個蘋果遞過去,“來,吃個蘋果,還有多久纔到啊?”
阿娜爾冇有接,隻是禮貌地搖了搖頭:“謝謝大娘,我不餓。”
她的目光再次轉向窗外,遠方的地平線上,城市的輪廓隱約可見。
“同誌們請注意,列車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車的終點站——北平站!”
“請下車的旅客提前整理好自己的行李,做好下車準備!”
車廂裡,廣播聲突兀地響起。
一瞬間,沉悶的車廂騷動起來。
人們開始忙著收拾行李,互相道彆,嘈雜的聲音將阿娜爾瞬間拉回現實。
北平。
到了。
阿娜爾深吸一口氣,將胸口那張薄薄的婚約又按緊了一些。
那裡,彷彿承載了她全部的過去和未知的未來。
火車發出一聲悠長的鳴笛,緩緩駛入站台。
阿娜爾背起自己那個小小的、洗得發白的帆布包,隨著擁擠的人潮,一步步走下車廂。
踏上站台的那一刻,屬於北平的、混雜著煤灰與塵土的空氣撲麵而來。
人聲鼎沸,車水馬龍。
一個巨大而陌生的世界,在她麵前轟然展開。
阿娜爾站在原地,看著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第一次感到了一絲孤單和無措。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軍綠色製服的年輕男人,舉著一塊寫著“阿娜爾”兩個字的牌子,正焦急地在人群中張望著。
他一眼就看到了鶴立雞群的阿娜爾,眼睛一亮,立刻撥開人群朝她跑了過來。
“請問……您是阿娜爾同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