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絕望的白蕊------------------------------------------，王桂蘭、李秀梅和白桃還在說那三百塊錢的事，她們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熱鬨，像是在過年。，開始說話，說他想要一個什麼款式的五鬥櫃。二哥白致剛也加入了討論，說他辦公室的同事家裡打了什麼什麼樣子的傢俱。。冇有人在意她還站在簾子旁邊，手指絞著衣角，下巴上印著兩個紅印子。。，掀開簾子，走回自己的角落。她盯著對麵的牆。，畫的是胖娃娃抱鯉魚，娃娃的臉被水漬糊得看不清五官，胖娃娃圓滾滾的胳膊和腿還在，但臉上的眼睛鼻子嘴巴已經模糊成了一團紅紅白白的東西。。她那時候會盯著那個娃娃看好久，想象自己也那麼胖，那麼白，那麼被人喜歡。，摸了摸張嬸給她的那塊舊手帕。她把手帕掏出來，展開，兩毛錢疊得方方正正的，夾在手帕中間，她把它拿出來，放在掌心裡，看著那張皺巴巴的紙幣。，勉強能買兩個饅頭。不夠她離開這裡，不夠她逃出這門婚事，不夠她改變任何事情。但這是她的，完完全全屬於她的，不是白家的，不是母親的，是她自己的。，夾回手帕裡，把手帕放進口袋。然後她躺下來，把自己縮成一個小小的團，蜷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筒子樓的走廊裡安靜了下來，偶爾傳來誰家收音機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夫妻，女人的聲音尖利，男人的聲音沉悶，夾雜著摔搪瓷盆的聲響，哐啷一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刺耳。，等著她十八年人生的下一個篇章，雖然她已經知道那個篇章裡寫的是什麼了：一個禿頂的、黃牙的、打跑過前妻的男人，一個八歲的皮孩子，一間需要她打掃的屋子，一雙捏著她下巴的粗糙的手。？就隻能這麼麻木絕望的過下去嗎？，王桂蘭把兩毛錢拍在灶台上：“去買鹽，剩下的錢拿回來，少一個子兒我揭你的皮。”，低頭應了一聲，她很快買完鹽從供銷社回來。
回來的路上白蕊看了一眼正樓梯，她怕碰見劉嬸那張嘴，然後從筒子樓後麵的窄巷上去，這裡堆著各家不要的破臉盆和碎煤渣，牆角結了一層薄冰，踩上去咯吱響。
她沿著牆根走，舊棉襖被風吹得貼在身上，顯得整個人更瘦小了。
她個子本就不高，才一米五八，身段纖得像根柳條，棉襖又是白桃穿剩下的，肩線垮到胳膊肘，袖口磨出了棉絮，風順著領口往裡灌，凍得她縮著脖子走。
巷口拐彎處，三個男人靠著牆抽菸。
白蕊腳步頓了一下。中間那個臉上有道疤，從眉尾一直拉到顴骨，歪嘴叼著煙，眼神黏在她身上，像蒼蠅盯上了肉。旁邊兩個瘦高個，一個蹲著，一個站著，看她的眼神都一樣。
白蕊把棉襖領子攏了攏，低著頭想快走過去。
“喲，白家丫頭。”疤子把菸頭彈到地上，朝她走了兩步，“走這麼急乾嘛？哥幾個又不會吃了你。”
白蕊往後退了一步，杏眼裡泛起一層水光，她聲音軟帶著哀求：“麻煩大哥們讓我過去，我買了鹽還要回家做飯。”
“急什麼？”疤子上下打量她，目光停在她臉上，“聽說你要嫁人了？老周那孫子，四十多的鰥夫，嘖，可惜了你這張臉。”
另外兩個男人笑起來。蹲著的那個站起來，繞到她側麵，堵住了巷子另一邊。
白蕊攥緊了手裡的鹽錢。巷子窄，三個人一站，幾乎把路堵死了。她站在中間，像被三麵牆夾著，退無可退。
“讓我過去。”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纔更小了。
疤子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拇指在她臉頰上蹭了一下。白蕊偏頭想躲，他的手追上來，捏著她的下巴不鬆。“真滑溜，”疤子嘖了一聲，“老周那糙漢也配？”
白蕊抬手去推他的胳膊，但她的手還冇疤子的手腕粗，推不動。疤子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凍瘡裂了口子，紅腫得像胡蘿蔔，縫隙裡還有乾了的血痕。
“嘖，這手是糟踐了。”疤子鬆開她的下巴，順手在她手背上摸了一把，粗糲的指腹刮過凍瘡的傷口，白蕊疼得手指一顫，眼淚差點掉下。
她使勁忍住，咬著嘴唇，嘴唇被咬得發白。
“哭一個給哥看看，”疤子湊近了，“聽說你哭起來好看。”
白蕊往旁邊退，後背撞上了牆。冰涼的磚牆隔著薄棉襖貼上來，她打了個哆嗦。鹽包還攥在手裡，她下意識把鹽包抱在胸前。
疤子伸手去拿鹽包，白蕊冇鬆手，兩個人一扯，鹽包破了口子，白花花的鹽從指縫裡漏出來，灑了一地，落在碎煤渣上，混著灰和泥。
“你看看，灑了吧。”疤子嘴上可惜，臉上卻笑著，又伸手去摸她的臉。
“讓開。”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巷口傳過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疤子的手停在半空中，整個人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巷口站著一個男人。身量極高，肩寬腰窄，穿著深色軍便服。短髮烏黑，被風吹得微微往後揚，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劍眉斜飛入鬢，鼻梁高聳如峰，唇薄如刀削，微抿著。
他冇動。光站在那裡，雙手插在褲兜裡，肩背挺得筆直，壓迫感使得疤子三個人就矮了三分。
白蕊蹲在地上，仰頭看他。逆光裡，那人的輪廓像刀裁出來的，冷厲、硬朗，陽光從他肩膀後麵射過來，把他整個人鍍了一層金邊。
她心跳漏了一拍，手裡的鹽袋子徹底脫了手，剩下的鹽全灑了，白花花的鋪了一地，她都冇反應過來。
疤子認出了那身軍裝和那張臉。江城的軍人多，但長這樣的人不多。他腿肚子轉筋，臉上的橫肉抖了一下，結結巴巴：“顧、顧軍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