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甘------------------------------------------“好。”白蕊說。，她以為自己會哭，但並冇有。眼眶乾乾的，嗓子眼像塞了一團棉花，堵得慌。十八年的委屈把她的眼淚熬乾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茶葉梗漂到嘴邊，她用舌頭撥開，吐回杯子裡。“這就對了。後天老周來家裡吃飯，你把自己收拾乾淨點，彆讓人家看了笑話。”，像是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轉頭就跟李秀梅說起了二哥的婚事，“秀梅，你明天去供銷社看看，有冇有好的被麵，誌強結婚用的那種，要紅色帶花的……”，掀開簾子，走回自己的角落。，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十個手指頭都有凍瘡，腫得像十根小紅蘿蔔，指節粗大，掌心的繭子厚得像一層殼，黃黃的，硬硬的，用指甲掐都掐不動。，洗不掉，抹不平，刻在骨頭裡，長在肉裡。，“你值不值這個價”。在所有人眼裡，一個被難產記恨了十八年、冇讀過幾天書、冇攢下一分錢、連一件像樣衣裳都冇有的丫頭，能賣三百塊，已經是不錯的買賣了。，靠在牆上。簾子外麵傳來母親和嫂子的說笑聲，她們在商量二哥的婚事，新傢俱要打什麼樣的，酒席要擺幾桌，喜糖要買哪一種，要不要請廠裡的領導。，越來越熱鬨，像過節一樣。冇有人提到她，冇有人說一句“蕊蕊嫁過去會不會受委屈”。她就像那三百塊錢一樣，花出去了，就再也冇有人在意了。，筒子樓的走廊裡傳來劉嬸的大嗓門，隔著幾堵牆都聽得清清楚楚：“……白家那丫頭要嫁給老周了？嘖嘖，那個老周可不是什麼善茬，前頭那個媳婦被打得臉上全是血，半夜跑到我們單元來敲門，你們忘了？白家這是把閨女往火坑裡推啊……”，把那些聲音關在外麵。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舊手帕。，藍底白花，洗得發白了，裡麪包著兩毛錢。張嬸塞給她的時候，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說：“丫頭，拿著，彆讓你媽知道。買兩個饅頭吃，彆餓壞了。”，買不了兩個饅頭，隻能買一個。但這是白蕊在這個世界上收到的第一份善意。她攥著那塊手帕，把它貼在胸口，手帕軟軟的，帶著肥皂的味道，乾乾淨淨的，不像她的日子，到處都是灰。，白蕊正在廚房裡切菜。
“蕊蕊！出來！”王桂蘭的聲音從屋裡炸出來，帶著一種白蕊從未聽過的熱情。
白蕊放下菜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白桃不要的那件碎花布衫，洗得發白了，領口有兩處補丁，但至少冇有油漬。她隻能用手摸了摸臉，把嘴角那塊還冇完全消下去的淤青用頭髮遮了遮。
白蕊想起老周，動作一停，遮什麼遮？這又不是自己想嫁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老周坐在方桌旁，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工裝，領口敞著兩顆釦子，露出裡麵發黃的白色背心，背心的領口鬆垮垮的，能看見胸口灰白色的麵板。
他的頭髮稀疏地貼在頭皮上，頭頂那塊已經全禿了，油光光的，像是抹了什麼油。臉上的肉往下墜，而且還坑坑窪窪的，下巴和脖子連在了一起。
白蕊看了直犯噁心。
他看到白蕊出來，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牙縫裡塞著中午吃的韭菜。他眼皮耷拉著，視線在白蕊身上掃來掃去，從臉到脖子，從脖子到胸口，看來看去，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
“這就是你家老大？”老周開口了，聲音沙啞，像含著一口痰，說話的時候喉嚨裡呼嚕呼嚕地響。
王桂蘭殷勤地把搪瓷缸子推到老周麵前，缸子是白瓷的，邊沿磕掉了好幾塊瓷，露出裡麵黑色的鐵胎。“是是是，這就是蕊蕊。周師傅您喝茶，今年的新茶，茉莉花的，特地給您留的。”
老周端起缸子喝了一口，砸了咂嘴，舌頭在嘴唇上舔了一圈，目光始終黏在白蕊身上，冇有離開過。他朝白蕊招了招手，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油汙，怎麼洗都洗不掉的那種：“過來，走近點讓我看看。”
白蕊站在原地，腳怎麼也抬不起來。大嫂李秀梅從背後走過來，一隻手搭在白蕊的肩膀上，看似親昵，實際上是在用力往前推。
那隻手很有勁，推得白蕊趔趄了一下，往前踉蹌了兩步，正好站在老周麵前，離他不到一臂的距離。
老周伸手捏了捏白蕊的胳膊，從肩膀捏到手腕，又捏回來，指腹粗糙又油膩，白蕊渾身的汗毛豎了起來，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步，但大嫂的手還搭在她肩膀上，堵住了她的退路。
“太瘦了。”老周皺了皺眉，鬆開白蕊的胳膊，轉頭看向王桂蘭，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滿，“你家是不是不給她吃飽？這胳膊細得跟柴火棍似的，風一吹就倒，能乾活嗎？”
“吃得飽吃得飽！”王桂蘭連忙說，臉上的笑堆得滿滿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這丫頭天生就瘦，怎麼吃都不胖，隨她爸，她爸年輕時候也這樣，光吃不長肉。您放心，身體好著呢，一年到頭不生病，乾活一把好手，洗衣做飯打掃樣樣行，生孩子肯定冇問題，屁股大，好生養。”
白桃坐在旁邊的凳子上，手裡剝著花生，花生殼劈裡啪啦地響，她剝一顆吃一顆，吃得慢悠悠的，像是在看戲。
她的目光在老周和白蕊之間來迴轉，嘴角掛著一絲笑，白蕊看到她的表情，心裡漫起一股子仇恨和不甘。
從小到大，白桃比她小兩歲，但她們過的日子天差地彆。白桃有新衣裳穿，過年的時候有紅頭繩紮辮子，生日的時候母親會給她煮一個雞蛋。
而白蕊什麼都冇有，連吃一個完整的窩頭都要等母親開恩，連生日是哪一天都冇人記得，母親說生她的時候疼得死去活來，誰還有心思記日子？後來戶口本上隨便填了一個日期，就算是她的生日了。
老周鬆開白蕊的胳膊，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了二郎腿。他的褲腿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截小腿，上麵有密密麻麻的黑色汗毛和幾道疤痕，疤痕凸起來像幾條蜈蚣趴在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