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風帶著露水的涼,悄悄漫過曬穀場的竹籬笆。蘇一裹了件薄外套起身時,曬穀場那頭已經亮著一盞馬燈,昏黃的光在夜色裏晃出個暖融融的圈——走近了才見老周正蹲在穀堆旁,手裏攥著個溫度計,眉頭微微蹙著。
“夜裏溫度降得比預想快,得再把塑料布裹緊些。”老周見他來,舉了舉溫度計,“剛測了穀堆中心溫度,要是低於十八度,潮氣容易悶在裏麵,明天曬著就費勁兒了。”兩人合力把邊角的塑料布往穀堆裏掖了掖,指尖觸到的稻穀還帶著白天的餘溫,顆顆飽滿地擠在一起,隔著布都能摸到沉甸甸的實感。
天剛亮透,曬穀場就熱鬧起來。張嬸領著幾個婦女推著木耙來翻穀,木齒劃過穀堆時,揚起細碎的穀殼,混著陽光的味道飄在風裏。“得順著陽光的方向翻,這樣每粒穀子都能曬到。”張嬸邊說邊示範,木耙在她手裏轉得靈活,原本板結的穀層很快就散成蓬鬆的一層,金黃的顆粒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蘇念抱著筆記本蹲在穀堆旁,時不時抓起一把稻穀攤在掌心,對著太陽仔細看。“爸,老周說要測含水率,你看這粒穀子,咬開之後芯兒是幹的,應該快達標了。”她把咬開的穀子遞過去,又在本子上記著數,“剛才抽樣測了三堆,含水率都在十三左右,再曬大半天,就能送去過篩了。”
正說著,王小虎開著三輪車拉著新割的稻穀過來了,車鬥裏的稻穀堆得冒尖,還帶著新鮮的稻稈味兒。“東邊的田割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邊角小塊,下午用鐮刀收完就齊活兒。”他跳下車幫著卸穀,褲腳還沾著田裏的泥,卻笑得格外精神,“剛才路過村頭小賣部,聽老闆說鎮上糧站的人明天就來驗糧,要是咱們的穀子能評上一級,價格還能再高兩分錢!”
這話讓曬穀場的人都來了勁兒。翻穀的速度快了不少,連平日裏愛說笑的王大爺都擼起袖子,幫著把散落的稻穀往大堆裏歸攏。蘇一拿著木鍁把穀堆邊緣拍實,眼角瞥見蘇念正跟幾個年輕媳婦學篩穀——竹篩在她手裏還不太靈活,篩下來的碎穀殼沾了滿手,卻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午後的太陽最烈,老周讓大家輪流歇著,自己卻沒停腳,一會兒去檢查穀堆溫度,一會兒又去檢視新拉來的稻穀。蘇一遞給他瓶水,見他領口都被汗濕透了,忍不住勸:“歇會兒吧,這麽盯著也不是事兒。”老周擰開瓶蓋灌了兩口,又走到穀堆旁抓起一把,放在手裏搓了搓穀殼:“這穀子就跟娃娃似的,得盯著才放心。你看這顆粒,要是曬得太幹,脫粒時容易碎;曬得不夠,存著又怕發黴,差一點都不行。”
傍晚收穀時出了點小插曲——西邊的穀堆邊角忘了及時翻曬,底下沾了層潮氣。張嬸急得直跺腳,老周卻沒慌,指揮著大家把潮了的穀子單獨歸攏到向陽的地方,又讓王小虎去搬來幾扇竹蓆鋪在底下:“明天早上先曬這堆,多翻兩遍,趕在糧站來之前肯定能好。”蘇一看著他有條不紊的樣子,心裏的慌勁兒也散了,跟著大家一起把穀子歸成整齊的小堆,再用塑料布仔細蓋好。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曬穀場終於安靜下來。蘇一坐在竹籬笆旁,看著月光灑在穀堆上,泛著淡淡的銀輝。老周走過來遞給他一根煙,自己也點了一根,煙霧在夜色裏慢慢散開。“明天驗完糧,就能送去過篩脫粒了。”老周望著遠處的稻田,聲音裏帶著鬆快,“今年這收成,能讓家家戶戶的糧囤都滿著,值了。”
蘇一點點頭,風裏傳來稻穀的清香,混著遠處村民家裏飄來的飯菜香。他想起開春時翻地的辛苦,想起汛期時護苗的焦灼,再看看眼前的穀堆,忽然覺得那些熬過夜、出過汗的日子,都化作了手裏這顆沉甸甸的穀子,實打實地落進了心裏。夜色漸深,曬穀場的燈還亮著,像是守著滿場的希望,等著明天太陽升起,等著把這一季的豐收,穩穩地收進糧囤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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