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水河畔的晨光剛漫過匠客驛的竹窗,院中的四藝氣韻便已醒轉。
春泥陶甕懸於半空,甕身流轉著陶土的溫厚、竹篾的清韌、木雕的沉實與硯石的涼潤,四氣交織如縷,輕輕裹住整座驛館。阿笙趴在硯石茶桌上,鼻尖幾乎貼緊懷中的蟬形硯,指尖小心翼翼描摹著硯麵細膩的蟬翼紋路,身旁堆著半編好的竹花環,彩線與雛菊纏成一團軟嫩的色彩。
青禾正將新采的硯竹削成細篾,指尖翻飛間,竹篾順滑如絲,她抬眼望向院外,清晨的硯城已漸漸熱鬧起來:河畔的匠人挑著硯石往來,作坊裏的琢硯聲、織錦聲、敲木聲此起彼伏,卻絲毫不顯嘈雜,反倒匯成一曲沉穩有序的匠人之音。
“這硯城的氣息,和木火鎮完全不一樣。”青禾輕聲道,“木火鎮是煙火裹著窯火,這裏是石香浸著匠心,連風都慢了幾分。”
陶然正擦拭著春泥陶甕,指尖撫過甕壁上的陶紋,目光落在遠處雲霧半遮的硯山:“硯山藏著千年硯礦,百匠高台立在山巔,吸盡了硯城的地脈匠氣,五門七坊的宗師盤踞山下各坊,守著各自的傳承,看似平和,實則壁壘分明。昨日墨執事所言,絕非虛言。”
話音未落,驛館木門被輕輕叩響。
埃裏克握著雕刀上前開門,門外站著的並非墨淵,而是三位身著素色布衣的匠人,腰間分別係著青、紫、黑三色腰帶,麵容沉肅,周身帶著久居上位的冷硬匠氣,目光掃過院中眾人,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為首係青腰帶的老者率先開口,聲音如硬木相擊,粗糲而刻板:“吾乃百匠五門之木法門掌事,木鬆濤。今日前來,隻為問融春渡諸位一句——四藝相融,毀門滅派,亂我硯城規矩,你們究竟意欲何為?”
係紫腰帶的老者緊隨其後,袖中拂過一方紫硯,硯氣冷冽逼人:硯石門掌事,硯玄徹。“我硯城琢硯一脈,千年隻研石、隻雕硯,從不與竹木陶藝雜糅。你們在木火鎮合器成作,不過是旁門左道的奇技淫巧,也敢登百匠高台論道?”
最後係黑腰帶的老者不言則已,一開口便帶著陶土的厚重與火藥般的鋒芒:陶土門掌事,陶九章。“春泥陶甕乃上古陶寶,卻被你們用來與竹木硯石混融,簡直是辱沒陶藝傳承!今日我等前來,便是要勒令你們,即刻離開硯城,永不再提融藝之說!”
三人氣勢齊發,厚重的門派匠氣如三道石牆,直直壓向匠客驛,院中的竹枝微微彎垂,硯石茶桌竟泛起一層細碎的冷光。
阿笙被這突如其來的厲聲驚得一顫,連忙抱緊蟬形硯躲到青禾身後,小臉上滿是不安。青禾立刻將她護在懷中,起身看向三位掌事,語氣平和卻不退半分:“三位掌事何必動怒,融藝非是毀藝,更非辱沒傳承,隻是讓技藝多一條路,讓匠人多一種可能。”
“可能?”木鬆濤冷笑一聲,指尖點向院中的木雕擺件,“我木法門百年隻研木雕,一刀一紋皆有法度,與竹、陶、硯混在一起,隻會失了木藝本真,這便是你們說的可能?”
硯玄徹拂袖而立,袖中冰硯之氣更盛:“硯石通靈,隻容墨色,不容雜氣。四藝相融,亂了硯石清韻,便是對硯神不敬!”
陶九章更是上前一步,直指春泥陶甕:“陶藝以純為貴,混了他藝之氣,便是次品!你們這般做法,是要斷了天下匠人的根!”
埃裏克聽得眉頭緊鎖,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腰間雕刀輕鳴:“技藝從無定法!我峽灣雕藝,無門無派,卻能與中州木雕相融,刻出從未有過的紋路。你們守著所謂法度,把技藝鎖在門派裏,纔是真正斷了傳承!”
“域外匠人,也配談傳承?”木鬆濤目光如刀,刺向埃裏克,“我硯城五門七坊,百年不傳外姓,千年不融外藝,你這異邦雕法,連入我硯城的資格都沒有!”
“你!”埃裏克怒極握刀,指尖泛白,便要上前理論。
陶然立刻伸手攔住他,搖了搖頭,轉而看向三位掌事,語氣沉穩:“陶某亦是陶藝人,深知傳承之重。可春泥陶甕自古便載四氣,上古匠人早已融藝而作,為何到了今日,反倒成了禁忌?”
“上古是上古,今時是今時!”陶九章厲聲打斷,“規矩立了千年,便不能破!”
一直靜坐不語的沈硯,此時緩緩抬手,將袖中冰硯石置於桌麵。
石麵清霧驟起,化作一片溫潤的光,瞬間抵住三位掌事壓來的冷硬匠氣。冰硯石上,竹、木、陶、硯四影緩緩浮現,兩兩相融,無半分違和,反倒生出比單一技藝更厚重的氣韻。
沈硯抬眼,目光平靜卻擲地有聲:“硯可載墨,亦可載百藝。我硯石門傳承千年,琢的是石,修的是心。心若封閉,石再通靈,也成不了天工之作;心若開放,百藝相融,方能成就匠道大道。”
他指尖輕叩冰硯石,石麵光影流轉,映出木火鎮那尊四藝合器的虛影——竹為骨,木為形,陶為腹,硯為心,四藝環環相扣,流光溢彩,天地靈氣環繞其間,遠勝任何單一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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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鬆濤、硯玄徹、陶九章三人望見那虛影,臉色皆是一變,周身的匠氣竟不由自主地弱了幾分。他們雖固守門派,卻並非不識貨,那尊合器之中的匠心靈氣,是他們鑽研百年都未曾觸及的境界。
就在僵持之際,院外傳來一聲輕咳。
墨淵緩步走入驛館,身著青衫,手持一卷匠冊,對著三位掌事躬身行禮:“見過三位掌事,宗主有令,三日後高台論道,一切爭議,皆在壇上解決。今日諸位,不可在匠客驛驚擾融春渡的匠人貴客。”
木鬆濤臉色一沉,卻不敢違背宗主之令,隻能狠狠拂袖:“好!三日後高台之上,我倒要看看,你們的融藝之說,能站得住腳!”
硯玄徹冷瞥冰硯石一眼,語氣帶著警告:“沈硯,你身為硯城硯藝傳人,竟與外人為伍,亂我硯藝,三日後莫要後悔!”
陶九章最後看了春泥陶甕一眼,壓下心頭的震動,轉身便走:“三日後,高台見分曉!”
三人轉身離去,腳步沉重,院中的壓抑氣勢隨之散去。
阿笙從青禾懷中探出頭,拍著胸口小聲道:“他們好兇……阿笙的花環,還要不要送給他們?”
蘇一此時才緩緩起身,走到阿笙身邊,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指尖拾起地上半編的花環,將一朵硯竹花添了上去:“要送。花環不藏鋒芒,隻含善意,可他們心中的壁壘,比硯山的石頭還要硬。”
她執起檀木令杖,杖底輕觸地麵,百匠紋路再次亮起,與院中的四藝氣韻、冰硯石的清霧、春泥陶甕的溫意徹底相融,整座匠客驛彷彿被一層柔和卻堅定的光罩住。
“五門七坊,今日隻來了三門,剩下的織錦門、漆藝門,還有七坊的掌事宗師,怕是也不會安分。”蘇一抬眼望向硯山,雲霧更濃,“他們怕的不是四藝相融,是怕自己守了一輩子的規矩,被打破;怕自己固守的技藝,不再是唯一。”
沈硯收起冰硯石,石麵清霧未散:“硯玄徹與我同出硯藝一脈,他最是古板固執,三日後定會在高台上以硯藝發難。木鬆濤與陶九章,亦是各自門派的鐵腕掌事,想要說服他們,僅憑言語,絕無可能。”
“那就不靠言語。”埃裏克握緊雕刀,眸中閃爍著戰意,“我去砍一截最好的硯竹,再尋一塊上好的木雕料,三日後,當場雕一件融了峽灣雕法與中州木藝的作品,讓他們親眼看看,融藝到底有多好!”
青禾笑著點頭,拿起竹篾:“我便以竹為骨,以織為紋,編一件融了竹藝與織藝的器物,與埃裏克呼應。”
陶然輕撫春泥陶甕:“陶某以陶土為基,引四氣入器,燒一件四藝相融的陶作,為大家壓軸。”
沈硯指尖輕敲桌麵:“我以冰硯為心,琢一方融百藝之硯,承載所有作品之氣韻。”
眾人目光齊齊看向蘇一。
蘇一執杖而立,望向硯山之巔的百匠高台,聲音清亮,穿透晨光:“我以百匠令杖為引,聚四藝匠心,破五門壁壘,開七坊之門。三日後,我們不是來爭辯,是來立規——立一個百藝相融、天下匠人一家的新規矩。”
阿笙似懂非懂,卻用力點頭,抱著蟬形硯跑到院門口,拿起未編完的花環,小手笨拙卻認真地纏著鮮花:“阿笙也要幫忙!阿笙編好多好多花環,給高台的每一位匠人都戴上,讓大家都不吵架,都做好朋友!”
清脆的童聲落在院中,引得眾人相視一笑,心頭的凝重散去幾分。
墨淵站在一旁,看著院中齊心協力的眾人,眼中泛起一絲暖意。他躬身行禮:“諸位既有此決心,墨某便先行告退。三日後清晨,我再來引諸位登硯山、入高台。隻是……”
他頓了頓,語氣多了幾分鄭重:“五門七坊的宗師,已暗中聯絡,準備在高台上聯手發難,諸位務必小心。宗主雖有心見證,卻也不能公然違背千年傳承,一切,終究要靠諸位的匠心與作品說話。”
“有勞墨執事提醒。”蘇一點頭,“我們明白。”
墨淵離去後,匠客驛重歸安靜,卻不再是閑適的安靜,而是蓄勢待發的沉靜。
埃裏克已提著雕刀走出驛館,去硯山腳下尋找最合心意的木料與硯竹;青禾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將竹篾與彩線織成全新的紋路;陶然將春泥陶甕置於院心,引硯水入甕,調和陶土,準備胚體;沈硯端坐硯石茶桌前,冰硯石置於掌心,閉目凝神,感受著硯城地脈中的硯氣,構思著融藝之硯的形製。
蘇一立於院中,檀木令杖插在泥土裏,杖身百匠紋路與天地靈氣相連,與遠處的百匠高台,共鳴之聲愈發清晰。
硯山之上,雲霧翻湧。
五門七坊的掌事宗師,已齊聚高台之下的議事閣,閣中氣氛凝重,爭吵之聲此起彼伏。
“絕不能讓他們登壇!四藝相融,就是毀了我們的飯碗!”
“宗主偏聽偏信,難道忘了硯城千年的祖訓?”
“三日後,我們便以技藝相逼,讓他們知難而退,滾出硯城!”
“若他們不肯走,便聯手廢了他們的匠氣,讓他們再也不能提融藝之說!”
激烈的言辭,刺破硯山雲霧,卻傳不到匠客驛中。
驛館之內,匠心凝聚,四藝共生。
阿笙的花環,已編好了大半,花香纏繞著竹香,溫柔而堅定。
三日後的百匠高台,不是論道,是破局。
而融春渡的一行人,已磨利匠心,備好作品,靜待那場,撼動天下匠道的風雲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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