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洋船駛離青竹嶺江麵,便撞進了更遼闊的碧波。海風漸烈,卷著鹹濕的氣息撲上船舷,掛在桅檣上的竹鈴被吹得愈發清亮,叮鈴鈴的聲響穿透浪濤,在水天之間往複迴蕩。船主立在舵旁,望著遠方起伏的海線,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木柄上的桂蘭紋路——那是彼得刻刀下獨有的弧度,與青竹嶺竹絲的柔韌纏在一起,竟讓人忘了這是跨越大海的航程。
艙內的貨箱碼得整整齊齊,每一隻箱子外層都裹著浸過竹露的青竹篾,既防潮又護貨,篾紋間還嵌著細小的竹鈴,船身顛簸時,便有細碎的鈴聲從箱縫裏漏出,與艙外的鈴音呼應。船工們閑時便靠在船舷,指尖撥弄著身邊的竹鈴,湖藍的竹絲被海風曬得愈發鮮亮,雲白的絲線上沾了細碎的鹽粒,像落了層霜,卻絲毫不減其柔。“這青竹嶺的手藝真神,”老船工摩挲著鈴身的迴紋,“竹絲細得像發絲,卻能經得住這麽烈的海風,難怪索倫先生特意囑托要親自來取。”
蘇一迴到篾坊的這些日子,案前總擺著那枚合做的竹鈴。每日清晨,她都會將鈴掛在院中的竹架最高處,讓江風最先吹到它。竹鈴輕響時,她便想起埃裏克刻木柄時專注的眉眼,想起阿笙踮腳纏竹絲的模樣,更想起索倫寄來的楓木墊板上,那蜿蜒如活的浪紋——此刻,或許正有同樣的浪濤,拍打著遠洋船的船底。
埃裏克的木案上,青竹嶺的圖景已刻至尾聲。他在楓木的角落添了一隻小小的竹鈴,鈴下係著一縷淺米羊毛線,與船上竹鈴的絲線一模一樣。“等索倫看到,便知我們沒忘峽灣的風。”他抬頭時,正望見蘇一望著竹架上的鈴出神,陽光穿過竹枝落在她側臉,竹鈴的影子映在她眼底,輕輕晃動。
陳伯每日都會泡兩盞竹露茶,一盞放在蘇一案前,一盞放在埃裏克手邊,茶盞旁總擺著那捲未寄出的竹箋——那是他寫給索倫的續篇,記著青竹嶺新收的竹篾、新染的竹絲,還有年輕匠人們漸長的手藝。“等船歸時,便讓他們看看,青竹嶺的匠心,從未因山海相隔而減損半分。”他將曬幹的竹葉收進竹罐,罐口也掛著一枚迷你竹鈴,風吹過時,鈴音細弱卻清晰。
阿笙成了篾坊最忙碌的人,她領著年輕匠人們整理竹倉,將新采的竹篾分類晾曬,又照著蘇一教的法子染製竹絲,顏色比上次更多了幾分靈動——淺紫是峽灣的暮色,蔥綠是楓木林的新葉,嫣紅是海岸邊的花。“等下次編竹鈴,要讓每一枚都帶著兩種顏色,一半是青竹嶺的山,一半是峽灣的海。”她將染好的竹絲纏成束,每一束都係著小小的木牌,寫著對應的顏色與用途,木牌上依舊刻著半桂半鈴蘭。
海上的日子,竹鈴成了船員們最好的慰藉。風浪大時,船身劇烈搖晃,竹鈴的聲響卻愈發沉穩,像一雙溫柔的手,安撫著眾人的心。有年輕船工暈船,靠在掛著竹鈴的艙壁上,聽著清越的鈴音,竟漸漸平複了不適。“這鈴裏藏著山的安穩,”船主笑道,“帶著它渡海,便像有青竹嶺的匠人在身邊護著。”
青竹嶺的竹溪依舊潺潺,竹篾的清鮮漫在風裏,與鬆木的溫潤纏在一起。蘇一編完了最後一枚竹鈴,鈴身繞著江浪與楓木的纏紋,木柄刻著兩顆相望的星子。埃裏克將刻好的楓木墊板遞給她,墊板上添了青竹嶺的篾坊與峽灣的碼頭,中間一條蜿蜒的海路,路上綴滿了小小的竹鈴。“等船到峽灣,索倫看到這個,便知我們在等他。”
夜色漸濃,青竹嶺的星空格外明亮。蘇一將那枚竹鈴從竹架上取下,握在掌心,鈴身還帶著陽光的暖意。埃裏克站在她身旁,兩人望著大海的方向,竹鈴的餘韻彷彿順著江風,飄向了遙遠的碧波。海的那一端,遠洋船的竹鈴還在響著,濤湧傳聲,風寄相思,山海之間,匠心未改,相逢的約定,在鈴音裏愈發清晰。
船行半月,終於望見了峽灣的輪廓。海岸邊的楓木林鬱鬱蔥蔥,索倫與彼得早已候在碼頭,遠遠便望見白帆上飄蕩的竹絲,聽見那熟悉的清越鈴音。索倫快步上前,指尖剛觸到船舷上的竹鈴,便覺一股熟悉的清鮮撲麵而來——那是青竹嶺的竹香,混著楓木的溫軟,穿過千裏海路,終於抵達。
“這鈴音,比我記憶中更清亮。”彼得撫過鈴身的湖藍竹絲,眼底泛起笑意,木柄上的桂蘭紋路,正是他當年刻下的樣式。索倫展開從木柄中取出的竹箋,陳伯的字跡躍然紙上,竹紋繞著木韻,字字都是匠人的牽掛。他抬頭望向青竹嶺的方向,彷彿看見蘇一在篾坊中編竹,埃裏克在木案前刻木,阿笙踮腳纏絲,老匠人們執刀揮篾——那片藏著匠心與溫情的山嶺,雖遠在山海之外,卻因這竹鈴,變得近在咫尺。
海風卷著峽灣的氣息,與竹鈴的清響纏在一起,飄向更遠的地方。青竹嶺的牽掛,峽灣的期盼,都藏在這一枚枚竹鈴裏,跨越高山大海,讓匠心相逢,讓情誼相守,歲歲年年,鈴音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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