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還凝在竹編坊窗欞的竹紋雕花上，蘇一已經把兩張圖譜鋪在了案頭。晨光斜斜切過紙麵，將民國圖譜上“雙疊篾”的紋路照得透亮，她用指尖比著舊竹譜上的批註，忽然發現父親當年畫的小三角標記，竟和新圖譜邊角的褪色符號能對應上。
“這標記像是方位指引。”蘇一剛把放大鏡挪到符號旁，就聽見巷口傳來自行車鈴響。抬頭時，林教授正推著車進來，車筐裏裝著個蓋著藍布的木盒：“昨天迴去翻舊物，找著你父親當年送我的竹製書簽，背麵刻著的花紋，和圖譜裏的標記一模一樣。”
木盒開啟時，一股淡淡的竹香混著舊紙味飄出來。裏麵除了枚刻著桂花紋的竹書簽，還有幾張泛黃的信紙，是蘇父當年寫給林教授的信。蘇一展開其中一張，字跡遒勁有力：“‘雙疊篾’之妙，在‘活’不在‘死’，留縫是為藏香，扣緊是為承重，需看用在何處。”
正讀到興起，陳老匠拄著竹杖走了進來，手裏攥著個用油布包了好幾層的物件。“昨兒聽你說要整理竹編故事，我迴家翻出了這個。”他一層層解開油布，露出個巴掌大的竹編小盒，盒麵上編著“清風裏”三個字，邊角雖有些磨損，卻依舊能看出編工的精巧，“這是你太爺爺給你爺爺編的生辰禮，盒底還有他刻的日期呢。”
蘇一小心地托起竹盒，翻轉到底部，果然看見一行細密的刻字：“民國二十三年，贈吾兒，願竹香伴一生。”指尖撫過刻痕，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總說，太爺爺編竹活時，喜歡在暗處刻下小標記，有的是日期，有的是收禮人的名字，就像給竹活留下了專屬的印記。
“或許咱們能順著這些標記，找到更多‘清風裏’的老物件。”蘇一剛說完，門外就傳來樂樂的喊聲。小家夥舉著個竹編小燈籠跑進來，燈籠麵上糊著的紅紙已經褪色，卻還能看見上麵畫著的桂花：“蘇老師，我奶奶說這是她小時候用的燈籠，是你太爺爺編的！”
林教授接過燈籠，仔細看了看燈籠架的編法，忽然指著一處介麵說：“這是‘單扣雙繞’編法，和圖譜裏記載的嫁妝籃編法同出一脈。你看這裏，也有個小標記。”蘇一湊過去，果然在燈籠架的介麵處，看見個極小的“桂”字刻痕。
“要不咱們在巷子裏貼個告示，問問街坊們有沒有家裏傳下來的竹編老物件？”張嬸提著一籃剛蒸好的桂花糕走進來，聽見幾人的談話，立刻提議道，“巷子裏的老住戶多，說不定能找出不少好東西。”
說幹就幹。蘇一找了張紅紙，用毛筆寫下告示，剛貼到巷口的老桂樹上，就圍過來不少街坊。劉大姐指著告示說：“我家有個竹編食盒，是我婆婆當年的陪嫁，上麵也有花紋，我迴去拿來給你們看看。”老王叔也跟著應和：“我父親以前有個竹編鳥籠，可惜後來搬家時弄丟了，不過我還記得鳥籠門上編著‘清風’兩個字。”
沒一會兒，竹編坊裏就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老竹編。有編著纏枝蓮紋的竹籃，有刻著山水的竹筆筒，還有個巴掌大的竹編香囊，裏麵竟還留著半袋幹桂花，雖已沒有當年的香氣，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精緻。蘇一和林教授、陳老匠一起，給每件老物件拍照、記錄，陳老匠還在一旁不時補充：“這個竹籃是‘三股擰篾’編法，當年編一個得要三天；那個筆筒的刻花是‘陰刻’，得用細竹刀一點點摳出來，特別費功夫。”
正當幾人忙得熱火朝天時，巷口忽然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蘇一抬頭望去，看見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桂樹下，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從車上下來，手裏提著個公文包，徑直朝竹編坊走來。
“請問這裏是‘清風裏’竹編坊嗎？”男人走進來，目光落在案頭的圖譜上，眼神裏帶著幾分激動，“我叫周明遠，是做傳統手藝研究的，之前在檔案館看到過‘清風裏’竹編的資料，特意過來看看。”
蘇一請他坐下，遞過一杯桂花茶。周明遠接過茶杯，目光卻始終沒離開那些老竹編：“我爺爺以前也是做竹編的，他總說‘清風裏’的竹編是一絕，可惜他年輕時沒能來這裏學習。我這次來，除了想看看‘清風裏’的竹編，還帶了些我爺爺留下的竹編筆記，說不定能幫上忙。”
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一本藍色封皮的筆記本，遞給蘇一。翻開筆記本，裏麵畫滿了竹編圖樣，還有詳細的技法記錄，其中幾頁關於“雙疊篾”的記載，竟和蘇一手裏的兩張圖譜能相互補充。“我爺爺說，‘雙疊篾’編法在不同地區有不同的變化，‘清風裏’的最講究‘香與形’的結合。”周明遠指著筆記上的一段話，“你看這裏，和你舊竹譜上的記載是不是很像？”
蘇一低頭看去，筆記上寫著：“‘雙疊篾’留縫，非為鬆垮，實為藏香。桂花泡水浸篾，編時留隙，香可存半載；若編器物，扣緊不留縫，可承重物。”這段話，竟和父親信裏的內容不謀而合。
夕陽漸漸西斜，把竹編坊裏的老竹編都染成了暖金色。周明遠看著滿室的竹編物件，忽然提議：“不如咱們辦個小型的‘清風裏’竹編展？把這些老物件都展示出來，再現場演示竹編技法，讓更多人瞭解‘清風裏’的竹編文化。”
蘇一眼睛一亮，這個提議正好和她整理竹編故事的想法不謀而合。陳老匠也跟著點頭：“好啊！我還能給大家講講這些老竹編背後的故事，讓年輕人也知道咱們‘清風裏’的竹編有多厲害。”
樂樂抱著竹燈籠跑過來，仰著小臉說：“蘇老師，我也要在展會上表演飛竹蜻蜓！”張嬸也笑著應和：“我來做桂花糕和桂花茶，讓來的人都嚐嚐咱們‘清風裏’的味道。”
蘇一站在窗前，看著巷口的老桂樹，晚風拂過，桂香漫進竹編坊，混著淡淡的竹香，格外好聞。她低頭看了看手裏的舊竹譜和新筆記，又看了看滿室的老竹編和熱情的街坊們，心裏忽然充滿了力量。她知道，“清風裏”的竹編故事，正朝著更熱鬧、更鮮活的方向走去，而這，隻是一個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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