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宿舍樓裡，林晚就摸著黑起了床，點亮桌上那盞蒙著些許灰塵的煤油燈，昏黃的光暈瞬間鋪滿狹小的屋子。
窗外還飄著細碎的雪沫子，西北風颳過窗欞，嗚嗚作響，糊著窗戶的舊報紙被吹得微微顫動。
70年代的日子緊巴，吃食金貴，林晚隨身帶來的，是家裡省下來的小米、白麪，還有醃好的蘿蔔乾，她從小跟著媽操持家務，一手家常飯做得格外好。怕哥哥在醫院吃食堂的粗糧咽不下，養不好傷，她起了個大早，就著煤油燈，在土灶裡添上柴火，慢慢熬起小米粥。
她抓了兩把金黃的小米，淘洗乾淨，放進粗瓷鍋裡，添上井水，小火慢熬，又把帶來的乾山藥片泡發，丟進鍋裡一起煮，煮得粥水綿稠。剩下的一點白麪，她和得軟軟的，包了幾個野菜肉丁包子——那肉丁還是家裡過年留的臘肉，切得細碎，混著野菜，香得很。灶膛裡的柴火劈啪作響，熱氣裹著粥香、包子香，驅散了屋裡的寒氣。
等粥熬好、包子蒸透，林晚用家裡帶來的粗布保溫壺裝好粥，包子用乾淨的粗布手絹包好，再揣上一碟醃蘿蔔乾，仔細裹上厚棉襖，繫好頭巾，踩著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往營區醫院趕。
路上的積雪冇到腳踝，營區裡的廣播還冇響，隻有哨兵站在崗位上，穿著軍綠色的棉大衣，身影挺拔。路邊的牆上，刷著“提高警惕，保衛祖國”的紅色標語，在雪天裡格外醒目，處處都是70年代軍營獨有的質樸氣息。
走到醫院的小平房病房，林晚輕輕推開門，煤油燈的光映著屋裡簡單的陳設：一張木板病床，鋪著洗得發白的軍用褥子，林建設半靠在床頭，腿上打著石膏，用木板固定著，身上蓋著軍綠色的被子，見妹妹進來，連忙扯出笑容。
“晚晚，咋又這麼早起來折騰，這天寒地凍的，多睡會兒唄。”林建設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臉上還有訓練留下的淺淡傷痕，眼神卻格外溫和。
“哥，食堂的飯太糙，你傷著腿，得吃點軟和的養身子。”林晚把東西放在床頭的木桌上，摘下頭巾，露出凍得微紅的臉頰，伸手摸了摸哥哥的額頭，確認冇發燒，才放心地開啟布包，“我熬了小米山藥粥，蒸了野菜臘肉包，還有媽醃的蘿蔔乾，你快嚐嚐。”
她盛了一碗粥，用粗瓷勺子吹了又吹，遞到哥哥手裡，包子也掰成小塊，方便他吃。林建設喝了一口熱粥，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裡，瞬間驅散了身上的寒意，眼眶微微發熱。
“還是咱妹妹疼人，這粥比食堂的強百倍。”林建設咬了口包子，熟悉的味道讓他想起家裡，“臨走前，爸媽身體都還好吧？家裡的麥子、柴火都夠不？你彆光顧著我，家裡的活計彆落下。”
“爸媽都好，就是一接到電報，媽哭了好幾夜，爸蹲在門檻上抽了半宿旱菸，都惦記著你。”林晚坐在床邊的小板凳上，握著哥哥粗糙的手，語氣滿是心疼，“家裡的事你彆操心，麥子收完了，柴火也垛得高高的，我跟隊裡請了假，專門來照顧你，等你傷好了，我再回去。媽特意讓我跟你說，在部隊好好養傷，彆逞強，咱不求立功，隻求平平安安的。”
說起家裡，林建設的神色柔和下來，想起小時候的事，忍不住笑了：“還記得咱小時候，家裡窮，逢年過節才能吃頓白麪包子，你總捨不得吃，把包子餡摳出來給我，說自己不愛吃葷腥。那時候我就想，等以後掙錢了，一定讓你天天吃白麪。”
林晚也笑了，眼角泛著濕意：“那時候小，不懂事，現在日子慢慢好了，咱以後都能吃上白麪。哥，你這次受傷，可把我和爸媽嚇壞了，以後訓練千萬小心，戰友要幫，也得顧著自己，你要是有個好歹，咱這個家可咋辦。”
“我知道，哥心裡有數。”林建設拍了拍妹妹的手。
“咱不圖爭光，就圖你健健康康的。”林晚擦了擦眼角，幫哥哥掖好被角，“你安心養傷，我天天給你做熱乎飯，陪你說話。等你能下床了，咱就在院子裡曬曬太陽，雪化了，天就暖了，你的傷也能好得快。”
兄妹倆聊著家裡的瑣事，從田裡的莊稼，到母親喂的雞鴨，說著說著，林建設放下瓷碗，神色變得認真了些，看著林晚泛紅的臉頰，緩緩開口：“對了晚晚，還有件事，爹臨走前特意囑咐我，讓我跟你唸叨唸叨。”
林晚正低頭整理著桌上的餐盒，聞言抬眸，眼裡帶著幾分疑惑：“爹還有啥話要捎給我？”
林建設看著妹妹，語氣裡帶著幾分兄長的關切，又有幾分無奈的笑意：“爹說，你年紀也不小了，在鄉下，跟你一般大的姑娘，好多都已經嫁人生子，安穩過日子了。這次你過來部隊照顧我，爹特意跟我說，托人在鄉裡打聽著，要是有靠譜、本分的人家，或是部隊裡踏實肯乾的同誌，想給你找個合適的物件，儘早定下來，他和媽也能放心。”
這話一出，林晚的臉“唰”地一下就紅透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尖，連脖子都泛起了薄紅，手裡的動作猛地頓住，低著頭，手指侷促地絞著衣角，不好意思抬頭看哥哥。
在這個年代，姑孃家到了年紀，父母張羅婚事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可這般被兄長當麵說出來，她還是覺得又羞又臊，嘴唇抿了又抿，小聲囁嚅道：“哥，你咋說這個呢……我現在隻想好好照顧你，等你傷好了再說，我不急的。”
“哥知道你懂事，心裡惦記著我。”林建設看著妹妹羞澀的模樣，心軟了下來，語氣溫和了不少，“可爹媽的心思你也懂，就盼著你有個好歸宿，找個老實本分、能疼你的人，不用大富大貴，隻要踏實過日子，對你好就行。咱也不著急，爹就是讓我先跟你提一嘴，你心裡有個數，等我傷好了，慢慢物色，絕不委屈你。”
林晚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那雙納著粗布補丁的黑布鞋，被雪水汽浸得微微發潮。她心裡亂糟糟的，既有被說親事的羞澀，又有對未來的茫然，指尖死死絞著棉襖下襬的舊布紋，憋了好一會兒，才抬眼小聲開口，聲音軟乎乎帶著幾分怯意，卻也說得真切：“哥，我真不著急，眼下先把你的傷照顧好纔是頭等大事，婚事的事，等以後再說吧。”
她性子本就靦腆，在這個年代，姑孃家被當麵提婚事成了天大的羞事，臉頰始終紅撲撲的，不敢再跟哥哥對視，隻顧著伸手收拾桌上的粗瓷碗、空飯盒，把吃剩的包子皮和醃蘿蔔乾歸置好，刻意轉移著話題，又陪林建設絮絮說了幾句家裡的瑣事，叮囑他躺著彆亂動，有事就按床頭的呼叫鈴找護士。
眼看日頭漸漸升高，快到晌午了，林晚拎起空了的保溫壺和布包，站起身對著哥哥柔聲道：“哥，我不陪你多坐了，要去給家裡發電報，還要回宿舍，給你熬點骨頭湯養傷，再蒸點白麪饅頭，中午再給你送過來，你乖乖躺著養神，彆胡思亂想。”
林建設看著妹妹羞澀又懂事的模樣，也不好再逼她，隻得笑著點頭：“行，路上慢點兒，雪滑彆摔著，不用急著忙活，簡單吃口就行，彆累著自己。”
“我知道，哥你放心。”林晚應著，又細心幫哥哥掖了掖被角，把床頭的溫水杯往他手邊挪了挪，才裹緊頭上的頭巾，輕輕帶上病房的門，踩著積雪，慢慢往宿舍的方向走去。